陆执回到局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
审讯室的灯还亮着,走廊里弥漫着速溶咖啡和烟味混合的气息。专案组的办公室在二楼东侧,四张桌子上堆满了文件、照片和受害者的详细资料。白板上用红笔写着三名死者的姓名、死亡时间和抛尸地点,中间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陆队。”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民警迎上来,手里拿着一沓打印件,“法医那边的补充报告出来了,和之前一样,还是查不到DNA。”
陆执接过报告,翻了翻,内容他都能背下来了。
“行,放这儿吧。”他把报告扔到桌上,靠进椅子里,闭了一会儿眼睛。
眼前全是那个天桥算命先生的脸。
“你身上有死气。”
“左肩有一团黑气,只有长时间接触过尸体的活人才会沾染。”
“你右手虎口的老茧,食指中指第一个关节的老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
他猛地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叠成三角形的平安符,翻来覆去地看着。普通的黄纸,普通的朱砂纹路,放在手里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但那个人说话时的眼神,让他没办法当成普通的江湖骗子。
“陆队,”眼镜民警又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刚才是不是去天桥了?有人看到你和一个算命先生说话。”
陆执斜了他一眼:“你在我身上装监控了?”
“不是,队里的人路过看到的。”眼镜民警推了推眼镜,“那个人说什么了?是不是那种‘你印堂发黑必有血光之灾’的套路?我早就说天桥上那些算命的全是骗子,上次我妈花了两千块求了一个什么开光玉佩,结果就是地摊货……”
“闭嘴。”陆执打断他。
眼镜民警识趣地闭上嘴,溜回自己的座位。
陆执把平安符塞回内袋,站起身走到窗前,点燃了那根叼了一路的烟。
深吸一口,烟雾模糊了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他不是没遇到过算命先生。在刑侦队干了五年,接触过各种各样的案子,也有涉及迷信诈骗的。那些人通常一开口就是“你家里有脏东西”“你最近要倒大霉”,目的只有一个——要钱。
但那个年轻人不一样。
他没有恐吓,没有推销,甚至没有主动要钱。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事实的描述,像是在读一份报告。
最让陆执觉得邪门的是——他说的都是对的。
他确实常年在法医中心进进出出,确实在那些浸泡过防腐剂的遗体旁边待过很久。他右手的老茧确实是握枪磨出来的,食指和中指的茧子确实比左手厚。
这些信息,一个坐在天桥上的人不可能提前知道。
除非他真的“看”出来了。
陆执把烟掐灭在窗台上,骂了自己一句:“想什么呢。”
他是刑警,不信这些。
但接下来的两天,他发现自己控制不住地会想起那个人。
第三名受害者的调查陷入了死胡同。调取了周边所有的监控,一无所获;走访了上千名群众,没有任何目击者;凶手像是会隐身一样,在所有监控的死角里完成了作案和抛尸。
第四天晚上,陆执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对着满墙的照片和密密麻麻的时间线,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需要一条线索,任何线索都行。
然而什么都没有。
他的目光不自觉落到桌上那张平安符上——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了桌上。
青玄山沈祈安制。
七个清秀的小字。
陆执盯着这行字看了十几秒,然后一把抓起手机,打开地图搜索“青玄山”。
搜索结果:没有这个地方。
他又搜了“沈祈安”,出现一堆无关的结果。
“操。”他把手机扔到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的灯管有几个灯珠坏了,一闪一闪的,像某种信号的暗语。
他突然想起那个人说的最后一句话:“等你真的遇到事情,觉得它有用,再来还愿。”
那时候他觉得这话是老套的营销话术——先给你一个免费的,等你觉得有用,再来花钱买更贵的。
但现在,在这个毫无头绪的深夜,这句话突然多了一层别的含义。
不是“等你有钱了再来买”。
是“等你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再来找我”。
陆执坐直了身体,盯着那张平安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抓起外套,出了门。
第二天上午十点,陆执又站在了天桥上。
他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不是来找那个算命的,是在附近走访一个目击者,顺路经过。但实际上,他从局里出发的时候就绕了五公里的路。
天桥上生意兴隆,卖小吃的、贴膜的、算命的,各占一方。那个“麻衣神算”的摊子还在,旁边又多了个“周易起名”的。
但沈祈安的摊位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陆执皱了皱眉,沿着天桥走了一圈,在东侧最末端靠近阶梯口的地方,看到了那面熟悉的旗子。
青玄山沈祈安。
旗子还在,小桌还在,铜镜还在。但人不是原来的坐姿——那个人正低着头吃一碗泡面。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像是在执行某个程序。
陆执走过去,在小桌前站定。
沈祈安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面汤。看到是陆执,他没有惊讶,好像早就知道他要过来。
“擦擦嘴。”陆执递过来一张纸巾。
沈祈安接过纸巾,擦了擦嘴,把泡面碗推到一边,示意陆执坐。
陆执没有马上坐。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祈安,想从这张过分年轻的脸上找出点破绽。
沈祈安也看着他,眼神依旧干净得不像话。
“你来了。”沈祈安先开口。
“我没来找你。”陆执说,“路过。”
沈祈安没有拆穿他,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铜镜。铜镜的镜面朝上,正好映出陆执的脸。
“那个案子还没破吧。”沈祈安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执的眉毛跳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的悬针纹比三天前深了,颜色从青转紫。这是压力叠加的体征。你右手的虎口有新的磨痕,说明你这几天一直在反复握枪——不是出警,是焦虑时的下意识动作。”沈祈安的语速不快,但句句都像在念病历,“你眼下的暗沉从卧蚕扩散到整个眼袋,说明你连续三天每天睡眠不足四小时。你不是路过,你是专门来找我的。”
陆执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在这人面前,像一个被X光机扫描过的病人,每一处伤口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坐吧。”沈祈安又说了一遍。
这次陆执没有拒绝,拉开小马扎坐下了。
天桥的风比上次大了,吹得旗子啪啪作响。陆执伸手把旗子往旁边拨了拨,怕它打到沈祈安的头。
“你上次说,”陆执斟酌着措辞,“我接触过尸体。”
“嗯。”
“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气。”沈祈安说,“人的身体周围有一层肉眼看不见的气,每个人的气颜色、形态都不一样。活人的气是清亮的,死人的气是浑浊的。你身上沾了死气,左肩最浓,说明你和尸体有过近距离接触。”
陆执盯着他:“你说你看得见?”
沈祈安点了点头。
“那你看我现在身上还有没有?”
沈祈安认真地看了看他,然后摇头:“散了大部分,但还有一些在肩胛骨的位置。你最近没有再去接触尸体,所以没有新增,旧的就会慢慢消散。”
陆执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肩胛骨。
他确实三天没去法医中心了。
“我不信这些。”他说,但语气比上次弱了很多。
“我知道。”
“我是刑警,只信证据。”
“我知道。”
“那你还跟我说这些?”
沈祈安想了想,说:“你不信,但你好奇。好奇就够了。”
陆执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办案多年,审问嫌疑人的时候从来都是他占上风。但面对这个年轻人,他总觉得自己的拳头打在棉花上,所有的针锋相对都被消解于无形。
“行。”陆执换了个姿势,把胳膊架在桌上,向前倾了倾身,“那我问你,你能通过算命找到凶手吗?”
沈祈安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桌上的铜镜,用袖口擦了擦,又放下。
“算命不是万能的。”他说,“八字面相可以判断一个人的大致方位、年龄、性格,但没办法告诉你具体哪条街哪个门牌号。我能给你缩小范围,但最后抓人的还是你。”
“缩小范围?”陆执抓住了这个词,“你能缩小到多小?”
沈祈安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方圆三公里以内。”
陆执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连环杀人案的三个抛尸地点,如果能圈出一个方圆三公里的区域,那办案范围就能从整个市缩小到一个街道。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这个人说话的认真劲儿,让他没办法直接说“不可能”。
“你确定?”陆执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半度。
“确定。”沈祈安说,“但我需要一个东西。”
“什么?”
“那个凶手接触过的东西。任何东西都行——用过的物品、留下的痕迹,哪怕一根头发。我需要通过那个东西来感应他的人。”
陆执想起了法医中心保存的物证。第三名受害者的衣服上,有没有可能留下凶手的什么东西?检材还在化验中,但结果最快也要两周才能出来。
“我有。”他说,“但是要等几天。”
沈祈安点了点头:“不急。凶手还会再作案,但不会是最近三天。他需要一个冷却期。”
“你怎么知道他需要冷却期?”
“从他的作案频率看出来的。前三次间隔越来越短,说明他的控制力在下降。这种下降会导致他在下一次作案前出现明显的焦虑和犹豫。他至少要缓一周,才会再动手。”
陆执的后背又冒出了冷汗。
这个人说的,和专案组的犯罪心理画像几乎一模一样。
而那份画像,是省厅派来的心理专家花了整整一周做的。
沈祈安只用了几分钟。
“你到底是谁?”陆执盯着他,声音压得很低。
“沈祈安。”那人回答,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青玄山玄一真人弟子。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去查我。我没有案底,身份证是真的,大学没上过,在山上待了十六年,下山一周。”
陆执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有什么好问的了。
他站起来,掏了掏口袋,摸出两百块钱放在桌上。
沈祈安看了一眼,把钱推回去:“上次说了不收。等你找到凶手,破了案,再给。”
“你这人——”陆执皱眉,“有钱还不赚?”
“赚。”沈祈安把钱又推回给他,“但不是现在。凶手的案破了,奖金五万。到时候你帮我申请就行。”
陆执差点被这话噎死。
五万?这人倒是敢开口。
但不知为什么,他没有觉得好笑。他看着沈祈安那副认真到近乎执拗的表情,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人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相信能帮自己破案。
“好。”陆执把钱收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加个微信。有了物证我联系你。”
沈祈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一部老掉牙的翻盖机,屏幕只有指甲盖大。
“我没有微信。”他说。
陆执看着那部手机,愣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又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出了声。
“你是从哪个朝代穿越过来的?”
“青玄山。”沈祈安说,“山上没信号。”
陆执摇了摇头,把手机收回口袋:“那留个电话总行吧?”
沈祈安报了一串数字,陆执存进手机,拨过去。翻盖机响了几声,沈祈安接起来,两人对看了一眼——就在面对面打电话,画面荒诞又好笑。
“行了。”陆执挂断电话,转身要走。
“陆执。”身后又传来那个声音。
他回头。
沈祈安已经端起泡面继续吃了,但还是空出一只手,朝他比了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点了点自己的左胸口。
陆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胸口。
那个位置,是平安符所在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沈祈安已经把脸埋进泡面碗里,不再看他了。
陆执转身走下天桥。
摩托车还停在老位置,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得路面发白。
他跨上车,发动引擎,在内袋里摸了摸那个平安符。
摩托车汇入车流,朝着刑侦大队的方向驶去。风灌进衣领,秋天是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