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被送进法医中心的第二天,一夜没睡的陆执收到了一份初步报告。
老周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胶带下面找到了两枚完整的指纹。拇指和食指,纹线清晰,比对条件非常好。”
陆执当时正在办公室喝第三杯咖啡,听到这句话,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中。
“入库比对了?”
“比了。在逃犯数据库、前科人员数据库、本地居民指纹库里都没有匹配结果。”
陆执的心沉了一下。
“但是,”老周话锋一转,“刀柄上除了指纹,还提取到了脱落的上皮细胞。如果能做出DNA分型,就算库里没有比对,以后抓到人了也能作为定案证据。”
“多久能出DNA结果?”
“最快三天。”
三天。陆执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三天时间,足够凶手再作案一次。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上午九点。距离昨天沈祈安在河边指认凶器位置,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四小时。这二十四小时里,他带人去废弃工业区做了补充勘查,又走访了第三名受害者王心怡的导师和同学,但收获寥寥。
而沈祈安说的那件事,他还没有兑现。
“明天,你把三个案发现场的详细资料带给我,我帮你画凶手的样貌。”
这是沈祈安昨天在河边说的话。
陆执当时半信半疑——不是怀疑沈祈安的能力,那把从河里捞出来的刀已经证明了这个人不简单。他怀疑的是,仅凭卷宗资料和现场感应,真的能画出一个没见过面的人的样貌?
但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陆执从桌上抱起三名受害者的全部卷宗——三份厚厚的档案袋,加起来有上百页——大步走出办公室,骑上摩托车,朝天桥的方向开去。
天桥上人来人往,热闹得不像一个工作日的上午。
沈祈安坐在老位置,面前没有客人。他手里捧着一本书在看,书页泛黄,边角卷曲,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那面“青玄山沈祈安”的旗子在身后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白布旗面在灰蒙蒙的天桥背景下显得有些刺眼。
陆执走到摊前,把三袋卷宗往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祈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档案袋,然后把书合上,放在一边。
“坐。”他说。
陆执拉开小马扎坐下,发现沈祈安今天的气色比昨天好了很多。现在虽然还是偏白,但至少有了正常的肤色,眼下的青色也淡了许多。
“你昨晚睡好了?”陆执问。
“嗯。九点睡的。”沈祈安把卷宗袋打开,从里面抽出资料,一页一页地翻看。
陆执注意到他看东西的方式和普通人不一样。他不是在“阅读”,而是在“扫描”——目光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每张纸停留的时间不超过十秒。照片看得更久一些,但也只是多停留几秒,然后就翻到下一页。
“你看这么快能记住?”陆执忍不住问。
“不需要记住。”沈祈安翻完第三名受害者的资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我需要的是感受。这些纸上的文字和照片,记录了她们生前最后一段时间的状态。那种状态会残留在纸面上,像一层薄雾。我能感受到。”
陆执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这科学吗”咽了回去。
他决定不再问了。他现在的角色不是质疑者,是观察者。
沈祈安把三份卷宗全部翻完,闭上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拇指和中指轻轻扣在一起,形成一个陆执没见过的新的手诀。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像一尊雕塑。
天桥上的喧嚣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有人在旁边经过,好奇地看了一眼,然后被陆执的眼神逼退。烤红薯大叔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年轻人又在搞什么名堂”。
大约过了十分钟,沈祈安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变了。“纸。”他说,“毛笔。”
陆执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从沈祈安的帆布包里翻出黄纸和毛笔,又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沈祈安说需要研墨,天桥上没条件,陆执找了个塑料瓶盖倒了点矿泉水,沈祈安从包里摸出一小块墨碇,在瓶盖里研了几下。
整个过程沈祈安的目光始终没有涣散,始终保持着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他拿起毛笔,蘸墨,落笔。
陆执以为他会先画轮廓——脸型、发型、五官的大致位置。但沈祈安的第一笔,画的是眼睛。
一双细长的、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
只用了三笔,那双眼睛就活了过来。
那双眼睛像是活的,从纸面上冷冷地注视着前方,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漠然。
陆执盯着那双眼睛,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见过这双眼睛。
不是在现实中见过——如果他见过这个人,绝对不会忘记。是在某个案子的卷宗里,还是在某个犯罪心理学的教材中?他说不上来,但这双眼睛给他一种强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沈祈安继续画。眉毛——浓而短,眉尾上挑,带着一股戾气。鼻子——高挺,但鼻梁微微左偏,像是被打断过。嘴唇——薄,上唇比下唇更薄,抿着的时候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
然后是脸型——方圆脸,下颌角宽大,颧骨高,面部脂肪少,骨骼感强。
最后是发型——短发,但不是板寸,两侧剃得很短,头顶留得稍长,方向朝后梳。
沈祈安放下笔的时候,那张纸上已经出现了一张完整的人脸。
是一张凶手的面孔。
陆执把它拿起来,举到眼前,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这张脸太具体了。不是那种模棱两可的“国字脸大眼睛”的敷衍描述,而是一张可以拿去通缉的、有血有肉的、随时可能出现在街对面的脸。
每一个细节都有。
甚至嘴角那颗小小的痣,沈祈安都画了出来。
“他今年三十二岁。”沈祈安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画这张脸消耗了他很多精气,“身高一米七八,体重七十五公斤左右。未婚,独居,住在城西与城北交界的老城区,离那个废弃工业区不远。”
陆执飞快地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
“他的职业和交通工具呢?”他问。
沈祈安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有车。一辆深色的SUV,不是新的,但保养得很好。他的职业……”沈祈安顿了一下,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结,“他接触过尸体。不是法医,不是殡仪馆——是杀戮。他杀过不止这三个人。”
“不止三个?”陆执的声音绷紧了。
“废弃工业区至少还有两个,更早的。”沈祈安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画像上,像是在和画中人对视,“他在两年多以前就开始作案了,只是一直没有被发现。前几次的受害者可能是没有人关注的边缘人群——流浪者、失足女性、离家出走的人。失踪了也不会有人报案。”
陆执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两年。这个人在这座城市里杀了至少五个人,而他们一无所知。如果不是沈祈安,他可能还要继续杀下去,继续逍遥法外,继续在那些没有监控的角落里寻找下一个目标。
“还有别的吗?”陆执的声音很哑。
沈祈安想了想,拿起毛笔在画像的右下角写了几行小字。
陆执凑过去看,上面写着:
作案规律:每9-12天一次,冷却期在缩短。下一次作案:3-5天内。
行为特征:作案时戴手套,可能穿防护服。抛尸后会在现场停留,停留时间越来越长。可能在社交媒体上关注案件进展,有自恋型人格倾向。
生理特征:右利手,但左手力量不小。可能有轻微的运动损伤,右膝或者右肩,不严重但会有不适。
陆执把这段话也录进了手机,然后盯着那张画像,脑子里飞速运转。
城西与城北交界的老城区,面积大约五平方公里,常住人口六万多人。符合这个年龄、体型、独居条件的男性,大概有几百个。几百个,不是十几万,排查范围从全市缩小到了一个区域。
这是巨大的突破。
他站起来,把那张画像小心翼翼地放进卷宗袋里——这是他今天最重要的收获,比那把刀还重要。
“沈祈安。”他走了两步,回头。
沈祈安抬起头看着他。
“谢谢。”
沈祈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陆执看到了。
“抓到人了再谢。”沈祈安说。
陆执走了。
沈祈安一个人坐在天桥上,看着陆执的背影消失在台阶下。风吹起他的头发,带来初秋微凉的空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右手。
画那张画像消耗了他太多精气。要“看”清凶手的脸,他必须把自己的意识沉入那个人的气场里。那个人的气场冰冷、黑暗、充满了暴戾和扭曲的快感,像一块浸透了毒液的海绵。
沈祈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残留在自己意识里的负面情绪一点一点地排出去。
“师父说得对,”他自言自语,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山下的人,真的有很可怕的。”
他睁开眼,把毛笔收好,黄纸叠好放进帆布包。桌面上还残留着墨汁的痕迹,他用纸巾擦干净,然后重新打开那本手抄本,翻到他之前看的那一页。
但他没有在看。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陆执。那个人的气场,和凶手完全相反。陆执的气是暖的、亮的,像一团跳动的火焰。虽然这团火被一层厚厚的灰烬包裹着——那些灰烬是多年刑警生涯积累的疲惫、愤怒和无力感——但火本身没有熄灭。
沈祈安想了想,从包里抽出一张新的黄纸,裁成巴掌大的方块,用剩下的墨汁在上面画了一道符。
这次画的不是平安符。
是一道安神符。
他把它叠好,放在桌上,等下次陆执来的时候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