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执从沈祈安那里拿到画像的当天下午,专案组就动起来了。
他把那张画像复印了二十份,贴在会议室的白板上,旁边贴着三名受害者的照片。画像上的那双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房间里每一个人,像是在无声地挑衅。
“这是嫌疑人的画像。”陆执站在白板前,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年龄三十二岁,身高一米七八,体重七十五公斤左右,未婚,独居,住在城西与城北交界的老城区。驾驶一辆深色SUV,车龄三到五年。有接触尸体的经历,可能从事与医疗、殡葬或安保相关的职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队,”技术组的小刘举手,“这个画像的来源是?我们之前做的心理画像没有这么具体。”
陆执看了他一眼。“来源暂时保密。但它的可信度——我以组长的身份担保。”
又是一阵沉默。专案组的人面面相觑,但没有再追问。他们信任陆执,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队长虽然有时候不按常理出牌,但从没出过大的差错。
“行动方案如下。”陆执敲了敲白板,“第一,城西与城北交界的老城区,分成五个网格,每组负责一个网格,重点排查独居的、三十二岁左右的男性。第二,调取老城区所有出入卡口的监控,寻找深色SUV,重点查车龄三到五年的车型。第三,走访社区医院、私人诊所、药店,寻找有外伤处理记录的可疑人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凶手下一次作案的窗口期在三到五天之内。也就是说,我们最多有三天时间找到他。三天之后,可能会有第四名受害者。”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散会后,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
排查工作进行到第二天下午,线索出现了。
城北网格的民警在走访一个老旧小区时,从居委会大妈那里得到了一条信息:小区七号楼三单元四楼住着一个独居男人,三十出头,很少跟邻居来往,经常晚上开车出去,凌晨才回来。他的车是一辆深灰色的本田CRV,车龄大概四年。
民警把这条信息报上来的时候,陆执正在办公室吃泡面。他放下筷子,打开电脑调出那个男人的户籍信息。
方志远,三十二岁,未婚,独居。户籍地址就是这个小区。职业一栏写着:个体货运。
陆执盯着屏幕上那张证件照——方脸,高颧骨,短发,两侧剃得很短。和沈祈安画的画像比对,脸型、发型、五官轮廓,相似度至少在百分之八十以上。
他拿起电话,拨给沈祈安。
“你画的画像,我们找到了一个高度吻合的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难掩兴奋,“三十二岁,独居,老城区,深色SUV。全部对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他的眼睛。”沈祈安的声音清清淡淡的,“是不是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猎物?”
陆执翻出方志远的证件照,看着那双眼睛——细长,眼尾上挑,目光冷漠。
“是。”
“那就是他。”沈祈安说,“抓人的时候小心,他身上有戾气。”
挂了电话,陆执站起来,披上外套,大步走出办公室。
“行动。目标锁定,今晚收网。”
晚上十点,方志远所在的小区被严密布控。
陆执带着六个便衣民警,分三组守在小区出入口和七号楼的单元门口。技术组在他的车上装了追踪器,只等他出现。
十点四十分,那辆深灰色的本田CRV驶入了小区。
方志远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罐啤酒。他走路的姿态很稳,不快不慢,和普通的下班回家没有任何区别。
但陆执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下车之后,在原地站了两秒钟,目光扫了一圈四周,像是在确认什么。这个动作太快了,快到普通人根本不会察觉,但陆执干了五年刑警,一眼就看出来——这个人受过反侦察训练。
方志远上了楼。陆执在楼下等了十分钟,确认他进了家门,然后带队上楼。
单元楼的楼道很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陆执走在最前面,右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身后五个人,呼吸声都压得很低。
到了四楼,陆执站在方志远家门口,侧耳听了几秒。屋里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啤酒罐被打开的气泡声。
陆执朝身后的队员比了个手势——包围,准备破门。
然后他抬手,敲门。
“谁?”屋里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物业的,楼下说你家的水管漏水,我上来看看。”
沉默了几秒。然后是脚步声,朝门口走来。
门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细长,眼尾上挑,冷冷地注视着门外的人。
那一瞬间,陆执和那双眼睛对上了。
就是这个人。不用看照片,不用比对指纹,就是这个人。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疑问,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的、像是在判断“要不要现在动手”的漠然。
陆执猛地推开门,整个人扑了上去。
方志远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得多。门被撞开的瞬间,他往后退了两步,右手伸向茶几下面。陆执借着冲势一把抓住他的右臂,把他的身体扭转过來,按在地上。
茶几下面,是一把已经上了膛的自制手枪。
身后的民警冲进来,七手八脚地把方志远控制住。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但陆执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如果不是沈祈安那张画像让他提前锁定了目标,如果不是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有问题——晚一秒钟,那把枪就可能响了。
方志远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瓷砖,嘴角却慢慢咧开了。
他在笑。
“你们来得比我预想的早。”他说。
审讯持续了整整一夜。
方志远坐在审讯椅上,表情平静,像是在接受一次普通的问询。他的语速不快,回答问题的时候逻辑清晰,甚至会纠正民警表述中不准确的地方。
但他交代的内容,让审讯室里的每一个人都感到彻骨的寒意。
张敏,是他杀的。李婉,是他杀的。王心怡,是他杀的。
不止三个。过去两年,他还杀过另外两个人——一个离家出走的女孩,一个街头的流浪者。这两个人的失踪从未被立案,因为没有人报案。
“她们都该死。”方志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她们看我的眼神不对,那种眼神让我不舒服。我只是让她们闭嘴。”
陆执站在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指节攥得发白。
他见过很多凶手,有痛哭流涕的,有沉默寡言的,有癫狂失控的。但像方志远这样,冷静到可怕、残忍到麻木的,是第一个。
他想起了沈祈安说的那句话——“他身上有戾气。”
审讯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方志远被带走,审讯室空了,只剩下桌上一杯没喝完的水和一个录音笔。
陆执靠在走廊的墙上,点了一根烟。
他的手有些抖,愤怒和疲惫交织在一起,让他的身体终于发出了抗议。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五点十二分。
他想给沈祈安发条短信,告诉他人抓到了。但看了一眼时间,又把手机收了起来。那个人九点就睡了,这个点应该还在做梦。
陆执掐灭烟,走出刑侦大队的大门。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风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想,等天亮了,去天桥。
上午九点,陆执骑着摩托车到了天桥。
沈祈安还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那本旧书,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豆浆。看到陆执,他合上书,把豆浆推到一边。
“抓到了?”他问。
“抓到了。”陆执在他对面坐下来,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方志远,三十二岁,个体货运。你画的那张脸,和他至少有八成像。”
沈祈安点了点头。
“他交代了五起。”陆执继续说,“三年,五条人命。如果不是你,我们可能到现在都找不到他,他还会继续杀下去。”
“不会。”沈祈安说。
陆执一愣:“什么?”
“他还会再作案一次,然后就会被抓。”沈祈安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他最近一次的冷却期已经缩短到了六天,说明他的控制力在快速下降。下一次作案的时候,他会犯错。没有我,你们也能抓到他,只是会多一个受害者。”
陆执沉默了几秒。
“不管怎么说,这次的案子你帮了大忙,我给你申请了一笔五万元的奖金。”
沈祈安的眼睛亮了一下,眼里是对“自己赚到钱”这件事的本能喜悦。
“谢谢。”他说。
“行。”他站起来,“那我走了,局里还有后续工作。以后有案子,可能还要麻烦你。”
沈祈安点了点头。
陆执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沈祈安。”
“嗯?”
“你那个平安符,”他拍了拍胸口内袋的位置,“我一直带着。”
沈祈安的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陆执看到了。
“那就好。”沈祈安说。
陆执下了天桥,骑上摩托车,发动引擎。
晨风吹着他的脸,他深吸一口气,觉得今天的空气格外清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