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远落网后的第三天,专案组的庆功宴在局旁边的小饭馆里举行。
说是庆功宴,其实就是大家凑在一起吃了顿好的。连续加班半个月,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带着血丝,脸上挂着疲惫,但嘴角都往上翘着。连环杀人案破了,压在大家心口的那块大石头终于搬开了,连平时最严肃的老周都多喝了两杯啤酒,脸涨得通红。
陆执坐在角落里,面前的啤酒只喝了两口,几乎没动。
“陆队,你怎么不喝?”小刘端着一杯酒凑过来,舌头已经开始打结了,“案子破了,高兴啊!”
陆执笑了笑:“一会儿还有事,不喝了。”
“什么事比庆功还重要?”小刘大着舌头问。
陆执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上面是一条编辑好了还没发出的短信——“明天上午,天桥,奖金的事。”
他想了想,把“明天上午”删掉,改成了“下午”,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连环杀人案告破后,陆执帮沈祈安申请了五万块的专项奖金。流程走了一大串——填表、写说明、找局长签字、找财务审核、找分管领导审批。每一个环节都要解释一遍“这个外部顾问是谁”“他做了什么贡献”“为什么给他发这么多钱”。到后来,他干脆把沈祈安在河边指认凶器位置的那段执法记录仪视频拷进U盘,谁问就给谁看。
看完视频的人,没有一个再质疑。
局长签字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这个人,你留着。以后说不定还用得上。”
陆执点了点头。他心里想的是,这个人,他是一定要留住的。
当天下午两点,陆执骑着摩托车到了天桥。
停好车,他走上天桥。
下午的天桥比上午更热闹。卖烤红薯的大叔正在和旁边的贴膜小哥聊天,看到陆执,大叔眼睛一亮:“哟,警察同志又来了?那个小师父今天生意可好了,刚才连着算了三个人。”
陆执顺着大叔的目光看过去,沈祈安果然在忙。
摊前坐着一个年轻男孩,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潮牌卫衣,头发染成了浅栗色,耳朵上戴着好几个耳钉。他坐在小马扎上,身体微微前倾,表情认真,像是在听什么重要的消息。
沈祈安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着什么。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但说话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在赶时间。
陆执没有走过去,而是靠在栏杆上,远远地看着。
那个年轻男孩应该是来算姻缘的——陆执听到沈祈安说了“她对你也有好感”和“你要主动一点”之类的话。男孩听完之后,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红票子放在桌上,连说了好几声谢谢,然后蹦蹦跳跳地走了。
沈祈安把钱收好,抬起头,目光穿过天桥上的人群,准确地对上了陆执的眼睛。
陆执笑了笑,走过去,在男孩刚坐过的位置上坐下来。小马扎还是热的,带着刚才那个人的体温。
“生意不错?”陆执随口问。
“还行。”沈祈安把钱折好塞进口袋,“今天算了五个,收入二百六。”
“二百六?”陆执挑眉,“你一天算命才赚二百六?”
“不少了。”沈祈安的语气很认真,“够我吃半个月了。”
陆执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忍住了。他从随身的斜挎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沈祈安面前。
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处用胶水粘得严严实实,上面印着单位的红章。
“你的奖金。”陆执说,“五万。”
沈祈安看着那个信封,没有马上伸手。
“局长批了?”
“批了。省厅的专项奖金,你这属于重大线索提供。”陆执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拿着,这是你应得的。”
沈祈安这才拿起信封。他翻来覆去看了看,用指甲轻轻刮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沓崭新的百元钞票。钞票是连号的,边缘锋利得能割手,带着印刷厂特有的油墨味。
沈祈安的眼睛亮了。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陆执看到了。
他看到沈祈安的眼眸里映着那沓粉红色的钞票,那双总是清冷得不像活人的眼睛,第一次有了温度。
陆执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见过这么多钱?”他故意用调侃的语气说,想掩饰自己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
“见过。”沈祈安把钱放回信封,拉好封口,小心翼翼地塞进帆布包的夹层,拉上拉链,又拍了拍,“师父的存折上比这个多。但那是他的,不是我的。”
“你自己的呢?”
沈祈安想了想:“下山之前,师父给了我一百二十块路费。坐火车花了一百零五,剩下十五。到这儿第一天买了馒头和水,花了四块,剩十一。第二天开始算命赚钱,到现在——”
他掰着手指头算,样子认真得不像一个二十岁的成年人,更像一个小学生在做算术题。
“到现在,加上这五万,我有五万零……四百八十块。”
陆执看着他掰手指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
“山上的道观没有体育老师,也没有数学老师。”沈祈安说,“师父教我看相、批八字、画符、布阵,不教数学。”
“那你五万零四百八怎么算出来的?”
“用心算的。”沈祈安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五万加四百八,等于五万零四百八。这个不用数学老师教。”
陆执被噎了一下,发现自己竟然说不过他。
“行。”他站起来,“钱送到了,我走了。局里还有事。”
“陆执。”沈祈安叫住他。
陆执回头。
沈祈安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叠成三角形的小纸包,递给他。纸包比之前的平安符小了一圈,用的纸也不一样——不是黄纸,是一种淡蓝色的、质地更细腻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是什么?”陆执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安神符。”沈祈安说,“你最近睡眠不好,不是因为你不想睡,是你的神不安。这个符放在枕头底下,能帮你睡踏实些。”
陆执愣了一下。
他确实失眠。不是那种“晚上睡不着”的普通失眠,而是一种奇怪的症状——躺下之后,明明身体很累,但脑子停不下来,各种画面在眼前闪回:案发现场的照片、受害者的脸、审讯室里凶手冷漠的眼神。有时候好不容易睡着了,半夜又会突然惊醒,出一身冷汗,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但沈祈安看出来了。
“多少钱?”陆执问。
“不要钱。”沈祈安把他的手推回去,“上次平安符你说不值钱,这次这个更不值钱。你将就用,有效果了再来还愿。”
陆执攥着那个淡蓝色的小纸包,指腹摩挲着上面细密的符文。纸包的质地和符文的笔触都告诉他,这个东西比沈祈安说的“不值钱”要值钱得多。
“谢了。”他把安神符揣进内袋,和平安符放在一起。
两个纸包挨着,隔着衣料贴在他的胸口,微微发热。
陆执走了之后,沈祈安又算了两个人。
一个是四十多岁的大姐,问儿子的中考运势。沈祈安看了她儿子的八字,又问了大姐夫妇的出生年份,掐算了一会儿,告诉她“正常发挥,能上第二志愿”。大姐将信将疑地放下五十块钱走了。
一个是六十多岁的老爷子,问自己的寿命。沈祈安看了他的面相,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您身体底子好,再活二十年没问题”。老爷子哈哈大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红票子拍在桌上:“借你吉言!”
沈祈安把钱收好,开始收摊。
五点刚过,天桥上的光线变成了暖橙色。他把旗子卷好,小桌折叠起来,铜镜用布包好,一样一样地放进帆布包。最后,他把那个装着五万块钱的信封从夹层里抽出来,打开封口,又看了一眼。
五万块。
他这辈子拿到过的最大一笔钱。
沈祈安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真的像一个笑了。
他把信封重新封好,放回夹层,拉好拉链,又拍了拍。帆布包鼓鼓囊囊的,比平时重了不少。
“收摊了?”烤红薯大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沈祈安背起包,朝大叔点了点头。
“今天赚了不少吧?”大叔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慈爱,“我看那个警察又来找你了,给你送奖金来了?”
“嗯。”
“多少?”
“五万。”
大叔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五万?五万块?!”
“嗯。”
大叔张着嘴愣了好几秒,然后竖起大拇指:“小师父,你厉害。这摊子摆得值!”
沈祈安没接话。他背着包走下天桥,步伐比平时轻快了一些。帆布包里那五万块的重量压在肩上,不沉,反而让他觉得踏实。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五万块,加上之前攒的四百八,一共五万零四百八。师父那个紫砂壶,他在网上查过,好一点的大概三千多。道观的香火钱,师父舍不得买好的,一个月也就花一两百,他可以一次性捐一年的,算两千。剩下的,租一间带窗户的房间,不用再住那个潮湿的地下室了。
京城的地下室太潮了,他的膝盖已经开始疼了。
沈祈安在心里把数字加了一遍又减了一遍,怎么算都觉得五万块是一笔巨款,怎么花都花不完。
他想着,等攒够了一定的数目,把钱寄回山上,让师父把道观漏雨的屋顶修一修。再给师父买一部新手机,他现在用的那部屏幕都碎了,还舍不得换。
沈祈安的脚步更快了。
他穿过一条街,拐进一条巷子,朝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在斑驳的墙面上滑过,像一个追赶着什么的人的黑色剪影。
他没有注意到,身后二十米的地方,有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一直在跟着他。
那人的脚步很轻,和沈祈安保持着恒定的距离,不快不慢。他的目光落在沈祈安的帆布包上,在那个鼓鼓囊囊的、装着五万块钱的夹层位置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
沈祈安拐进了小区的门。
黑衣男人在小区门口停了一下,看了看门口的牌子,记住了名字,然后转身离开了。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这座城市的夜晚,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