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页
陆队长的神算小顾问第10章 存不住的命格
133 段

第10章 存不住的命格

133 段

沈祈安回到地下室的时候,还不到六点。

他打开门,拉亮那盏惨白的节能灯,房间里的一切都和早上离开时一样——单人床上的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铜镜摆在正中央,毛笔和符纸码在抽屉里,手抄本摞在椅子旁边。墙角有一小片水渍,是上次下雨时从透气窗渗进来的,还没干透。

他关上门,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夹层里拿出那个装着五万块钱的信封。

信封还很新,红章鲜艳,边角锋利。他把信封举到灯光下翻了翻,光线透过牛皮纸,隐约能看到里面那一沓厚厚的钞票的轮廓。

沈祈安把信封放在桌上,又伸手进帆布包,把平时攒的零钱也掏出来。四百八十块,有整有零。他把零钱和五万块分开摆,左边是巨款,右边是碎银,对比鲜明得有些荒诞。

他盯着那沓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他从山上带下来的记账本,封面是牛皮纸的,里面用铅笔密密麻麻地记着下山以来的每一笔收支。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五毛钱都没漏掉。

沈祈安翻开新的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

收入:奖金 50000元

累计存款:50480元

他盯着“50480”这几个数字,嘴角又弯了一下。

然后他在下面写了一个“支出计划”:

紫砂壶(给师父):3000元

道观香火钱(一年):2000元

师父新手机:1500元

带窗户的房间房租(押一付三):约3000元

护膝:50元

加起来一共九千五百五十块。五万零四百八块减去九千五百五十,还剩四万零九百三十。

还剩这么多。

沈祈安觉得不可思议。他在山上十六年,手头从没超过两百块。师父虽然不穷,但对他实行严格的“穷养”政策——压岁钱给了,第二天就被大风刮走了;生活费给了,去山下买日料的路上就莫名其妙丢了。师父说这是“财缺”,是天罚,让他不要跟命争。

所以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拥有四万多块钱。

四万多。

他不知道四万多具体能干什么,但肯定够花很久很久。

沈祈安小心翼翼地把信封和零钱一起收进帆布包的夹层,拉好两道拉链,然后把包放在枕头旁边,贴着床的位置。这样如果有人进来偷东西,他能在第一时间醒来。

他躺下来,关了灯。

黑暗中,他摸了摸枕边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硬硬的,硌着手心。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是他下山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晚。

第二天早上,沈祈安是被水声吵醒的。

不是外面下雨的水声,是屋子里有水声。哗哗的,像有人在房间里开了水龙头。

他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来,双脚踩到地上的时候,踩到了一层水。

冰凉刺骨的水,没过了他的脚踝。

地下室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黑暗中他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但那股潮湿的、带着铁锈味的水汽弥漫在整个房间里,浓得让人喘不过气。头顶传来哗哗的水流声,水管爆了。

水从天花板的裂缝里倾泻而下,像一面小型的瀑布。那盏节能灯被水浇灭了,电线短路,发出滋滋的声响,时不时迸出一串绿色的火星。墙上的水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从一小片蔓延到半面墙,再到整面墙。地上摊着的东西全泡在水里——他的手抄本、他的符纸、他叠好放在墙角的换洗衣服。

沈祈安在黑暗中摸到手机的翻盖,按亮屏幕。微弱的光照出一片狼藉——房间里已经成了水池,水面上漂浮着各种杂物:塑料袋、用过的纸巾、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的枯叶。

他的帆布包还躺在枕头旁边,因为枕头在床的中间位置,暂时没有被水淹到。沈祈安一把抓起帆布包,紧紧地抱在怀里,然后光着脚踩进冰水,摸黑走到了门口。

他拉开铁皮门,走廊里也是一片漆黑,水已经漫出了他的房间,沿着走廊往更低的位置流去。

“怎么回事?”走廊尽头传来一个邻居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惊恐。

“水管爆了。”沈祈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和他现在的处境完全不搭。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王,住在同一栋楼的一层。她赶到地下室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算计。

她站在走廊里,叉着腰,看着从沈祈安房间里往外涌的水,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到:“我的房子!我的房子啊!刚装修好的房子就这么毁了!”

沈祈安抱着帆布包站在走廊里,光着脚,裤腿湿到了膝盖,头发上还在往下滴水。他的脸色很白,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冷——十月的地下室本来就阴冷,加上一身凉水,他的嘴唇已经开始发紫了。

“你租了我的房子,你就要负责!”王房东指着沈祈安的鼻子,“水管爆了是你住的时候爆的,这个损失你得赔!”

沈祈安看着她,没有反驳。

他知道这不是他的错。水管老化、接口松脱,是这栋楼本身的问题,不是他住了一周就能造成的。但他说不清楚,也不想说。师父教过他,和恶人争辩,只会浪费口舌;和穷人争辩,只会显得刻薄。这位王房东显然不属于前者,但也不属于后者——她只是一个被意外砸中的普通人,本能地想让自己少亏一点。

“赔多少?”沈祈安问。

王房东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她眼珠转了转,伸出两根手指:“两万。”

走廊里的邻居们倒吸了一口凉气。两万,对于一个住地下室的人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沈祈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帆布包。昨天刚放进去的五万块,还没捂热,就要出去两万。

“好。”他说。

他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数出两沓崭新的百元钞票,递给王房东。

王房东接过钱,看了一眼,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满意,又从满意变成了一丝心虚。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嘟囔了一句“剩下的我会找人修”,然后就转身走了。

邻居们散了。

沈祈安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抱着帆布包,身上滴着水。

他把信封打开,看了一眼剩下的钱。

三万。

五万变三万,只用了一个早晨。

上午,沈祈安换了身干衣服,把那件湿透的卫衣拧干晾在走廊的绳子上,然后去天桥摆摊。

他坐了一上午,算了两个人,赚了一百二十块。中午吃了一个馒头喝了一杯豆浆,一共花了两块五。

但他的膝盖一直隐隐作痛。不是那种普通的酸胀,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钝痛,伴随着一阵一阵的凉意。这种痛他知道——从小就有,师父说是寒气入骨,下雨天和阴冷的地方会发作。以前在山上,他会用师父配的药酒揉一揉膝盖,再贴上自制的膏药,几天就好。但下山的时候忘记带药酒了,膏药也用完了。

下午没什么客人,沈祈安决定去趟医院。

不是因为膝盖疼得受不了,而是他想起下山前师父交代过一件事:“你那财缺的命格,破财往往是连着破。钱没了是小事,别把自己搭进去。身体不舒服就去查查,别省那几个钱。”

他想,反正今天已经破了两万了,再破也破不到哪儿去。

附近有一家社区医院,走过去十五分钟。沈祈安挂了骨科号,等了半小时,见到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医生。

医生看了看他的膝盖,按了几个位置,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开了一堆检查单——X光、血常规、风湿三项、炎症因子。沈祈安看不懂那些检查项目的名字,但他看得懂价格。

他把检查单拿到收费窗口,工作人员在里面敲了几下键盘,报出一个数字:“一千一百二十块。”

沈祈安站在窗口前,沉默了两秒。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瘦了一圈的信封,数出十二张红票子,递了进去。

检查结果下午就出来了,除了有一点点贫血、关节有轻微的炎症反应之外,没有大问题。医生开了两盒药、一管药膏,又花了一百八十块。

沈祈安拎着药袋子走出医院的时候,手机响了。

一条短信,是银行发的——不对,他没有银行卡。是手机运营商发的余额提醒。

他翻盖手机没有流量套餐,只有话费余额。上次充了五十块,现在还剩下三十多。

沈祈安看了看短信,把手机合上,放进口袋。

他刚才在医院的候诊室里算了一下:从早上到现在,水管赔了两万,医院花了一千三,加上挂号费、公交费,一共花了两万一千三百多。

信封里剩下的钱,大概两万八千多。

他安慰自己,至少还有两万八。够花很久了。

但他低估了“财缺”的威力。

傍晚六点,沈祈安坐公交车回住处。

天已经黑了,车上人很多,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沈祈安背着帆布包,被人流推着往车厢中部移动。他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护着包,尽量不让它离开自己的视线。

公交车开了三站,上来更多的人。有人在挤,有人在喊“往里走”,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大得像吵架。沈祈安被人流挤到了车厢最后面,背靠着后车门旁边的扶手杆。

他把帆布包转到身前,抱在怀里。

又过了两站,车到站了,一群人往下挤。沈祈安被人潮推着下了车。

站台上凉风一吹,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包。

包的夹层拉链,是开着的。

他明明记得,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把药袋子放进包里,拉好了拉链。

沈祈安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飞快地把包放在地上,打开夹层——信封还在,但已经不是鼓鼓囊囊的了。他抽出信封,翻开封口。

里面只剩下几张零钱,那些崭新的百元钞票,一张都不剩了。

在公交车上,被人偷了。

两万八千多块,全没了。

沈祈安站在站台上,手里捏着那个空空荡荡的信封,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没有愤怒,没有懊恼,甚至没有意外。他脸上的表情,更像是印证了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果然如此。

“果然如此。”

他在心里说了这四个字,然后把信封折好,塞进包里。

零钱还剩多少?他翻了翻——几张十块的,几张五块的,几个硬币,加起来不到四十块。

早上还有五万,晚上连四十块都不到。

沈祈安背着包,沿着路灯昏暗的街道往回走。

他的膝盖还在疼,手里拎着药袋子,口袋里揣着不到四十块钱。

他想起了师父的话。

“祈安,你这命格,是守不住财的。钱到你手里,就像水捧在手里,总会从指缝间流走。不是你的错,是天意。你只要记住一件事——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事就好。”

沈祈安走到小区门口,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今天的月亮很圆,清冷的光洒在水泥地面上,照出一片惨白。他仰头看着月亮,想起山上的月亮也是这样圆、这样亮,但山上的月光是暖的,带着松针的清香;城里的月光是凉的,混着尾气和灰尘的味道。

他低下头,走进楼道。

回到地下室,门还开着——早上水管爆了之后他就没锁门,因为房间里全是水,没什么可偷的了。水基本已经退了,地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淤泥和遍地的狼藉。手抄本泡烂了,书页粘在一起,上面的字模糊成了一团团的墨迹。符纸全废了,红色的朱砂洇成了大片的粉色,像一摊摊干涸的血。

铜镜还在桌上,因为放在高处,没有被水泡到。沈祈安走过去,拿起铜镜,用袖子擦了擦。镜面上映出他的脸——苍白的、疲惫的、但很平静的脸。

他把铜镜放回桌上,转身坐在床边。床垫还是湿的,一坐下去就渗出水来,但他不在乎了。

他脱了鞋,盘腿坐在湿漉漉的床上,闭上眼睛,开始打坐。

湿气和寒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钻进他的骨头缝里。膝盖更疼了,但他没有动。

调息了大概半个时辰,他睁开眼睛,拿出手机。

翻开翻盖,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地下室里显得有些刺眼。他按了几个键,给师父发了一条短信:

“师父,钱没了。”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只有四个字:

“人还在?”

沈祈安看着这三个字加一个问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又按了几个键:“在。”

“那就好。财缺嘛,又不是第一次。明天重新赚。”

沈祈安盯着“明天重新赚”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枕头是湿的,床垫是湿的,墙壁在渗水,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

但他没有觉得苦。

师父说得对,钱没了可以再赚。

人还在就好。

沈祈安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他蜷缩着身体,把湿冷的被子裹紧了一些。膝盖的钝痛一阵一阵地传来,但他没有哼出声。

他想,明天,他要去天桥。

继续摆摊。

继续算命。

继续赚钱。

然后继续破财。

这就是他的命。

至少,他还活着。

窗户外面,月亮升到了正中央。

清冷的光透过巴掌大的透气窗,照进这个八平米的地下室,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斑。

那点光,像一盏微弱的、但始终没有熄灭的灯。

已读完:第10章 存不住的命格

本章讨论0 条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