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店出来的时候,陆执的手机响了。是局里的电话,有个案子要他去一趟。他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看着沈祈安。
“我先走了。”陆执说,“你……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沈祈安点了点头,把手里打包的半个油条举了举:“谢谢早饭。”
陆执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想再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祈安已经背着帆布包朝天桥的方向走了,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帆布包在他身后晃来晃去,那个曾经装过五万块钱的夹层现在已经空了,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陆执站在路边,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越走越远,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感觉越来越重。他掏出手机,翻到沈祈安的号码,大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骑上摩托车,发动引擎,朝局里的方向开去。但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五万块,两天,全没了。
陆执想起沈祈安说“习惯了”的时候,那双平静得不像话的眼睛。
陆执握紧车把,把油门拧到底。摩托车轰鸣着汇入车流,风灌进他的领口,但吹不散他脑子里那个念头。
他得做点什么。
第二天上午,陆执又去了天桥。
他没打电话,没发短信,直接骑着车去了。到的时候沈祈安正在给人算命,客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一个名牌包,看起来家境不错。她坐在小马扎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表情有些紧张。
沈祈安看着她的手相,说了一句:“你最近在纠结要不要换工作。”
女孩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你怎么知道?”
“你的感情线末端有个分叉,最近三个月内会出现一个转折点。你现在的公司在城东,你想跳槽的那家在城西,距离问题让你犹豫不决。”
女孩张着嘴愣了好几秒,然后猛地点头:“对对对!太对了!我现在这家公司虽然工资不高但是离家近,新公司工资高但是太远了,我纠结了两个月了!”
沈祈安在她手心指了指:“你看这条线,从这里到这里,中间有个停顿。这个停顿代表你会在今年十二月之前做出决定,而且你会选那个远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你的命格里,明年有驿马星动,适合往远处发展。城西在五行中属金,和你的八字相生,对你有利。”
女孩听得一愣一愣的,从包里掏出三百块钱放在桌上,连说了好几声谢谢,然后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了一句:“小师父,你每天都在这儿吗?”
“在。”
“那我以后还来找你!”
沈祈安把钱收好,抬起头,目光穿过天桥上的人群,看到了靠在栏杆上的陆执。陆执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了他多久他不知道。
“你来了。”沈祈安说。
“来了。”陆执走过去,在那个女孩刚坐过的小马扎上坐下来。阳光正好照在摊位上,把铜镜照得反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
“今天生意不错?”他看着沈祈安手里那三张红票子。
“还行。刚才那个姑娘给了三百。”
陆执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从皮夹克的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沈祈安面前。
信封是白色的,不是牛皮纸的,上面没有红章,但鼓鼓囊囊的,厚度和上次那个五万的信封差不多。
沈祈安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
“这是什么?”
“五万块。”陆执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自己掏的。”
天桥上的风吹过来,吹得那面“青玄山沈祈安”的旗子啪啪作响。沈祈安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看那个信封,只是看着陆执。
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但陆执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他移开目光,看向旁边烤红薯大叔的方向,假装自己在看风景。
“你不用这样。”沈祈安终于开口了。
“我没怎样。”陆执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这是你应得的。上次那五万是省厅的奖金,这次这五万算我个人的。你帮了我那么大一个忙,破了连环杀人案,我表示一下感谢怎么了?”
“你帮了我很多了。”沈祈安说,“奖金是你帮我申请的,案子破了你也没少出力。我不能再要你的钱。”
“你没要,是我给的。”
“那我也不能要。”沈祈安的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而且你给了我也存不住。你知道的,我那个命格——”
“我知道。”陆执打断他,“财缺,存不住钱。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些钱不是你的,是别人的,你帮别人花掉,是不是就不算‘存’了?”
沈祈安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逻辑。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陆执靠前了一些,胳膊肘撑在小桌上,和沈祈安的距离拉近了许多,“这些钱不是给你的。是我委托你捐出去的。你是经手人,不是所有人。这样钱就不算‘存’在你手里了。”
沈祈安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不是心动,是好奇。
“捐给谁?”
“随你。”陆执说,“你不是说做善事可以积功德吗?说不定命格就破了。这五万块,你替我捐给需要的人。捐哪儿、怎么捐、捐多少,你说了算。”
沈祈安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个白色的信封。阳光照在信封上,里面的钞票的影子透过薄薄的纸隐约可见。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
“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陆执说,“钱是我的,怎么花我说了算。我现在说了,让你帮我捐了。你总不能替我做主吧?”
沈祈安抬起头,看着陆执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痞气的眼睛里,此刻没有调侃,没有玩笑,只有一种很认真、很笃定的光。
“好。”沈祈安把信封拿起来,放进帆布包里,拉好拉链。“你想捐给什么地方?”
“我说了,你定。”陆执站起来,“我信你。”
他转身走了。
沈祈安坐在小马扎上,看着陆执的背影消失在天桥的台阶下。风还在吹,旗子还在响,天桥上的人还在走来走去,一切都没有变。
但沈祈安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下午收了摊,沈祈安没有直接回地下室。他背着帆布包,沿着天桥下面的马路走了十几分钟,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福利院门口停下来。
福利院不大,是一栋三层的旧楼房,外墙刷着粉色的漆,但已经褪色了,一块深一块浅,像是在墙上打了几块补丁。铁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阳光儿童福利院”,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门口的花坛里种着几棵月季,开得稀稀拉拉的,但修剪得很整齐。
沈祈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孩子们玩耍。几个五六岁的孩子在滑梯上爬上爬下,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在荡秋千,秋千荡得很高,她的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接待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李,是福利院的副院长。她穿着一件素净的深蓝色外套,头发盘在脑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但眼角的皱纹和眼底的疲惫出卖了她的真实状态——福利院的经费一直紧张,她大概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你好,请问你是?”李副院长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卫衣和旧帆布包上停了一下。
“我想捐款。”沈祈安说。
李副院长愣了一下。不是没有人来捐过款,但来捐款的人大多开着好车、穿着体面,像面前这个年轻人这样的打扮,她还是头一回见。
“请坐,请坐。”她连忙把沈祈安让进办公室,给他倒了一杯水,“请问您怎么称呼?”
“沈祈安。”
“沈先生,您是代表什么机构,还是个人?”
“个人。”沈祈安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白色的信封,放在桌上,“五万块。帮朋友捐的。”
李副院长看着那个信封,又看了看沈祈安,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没有马上拿信封,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复自己的情绪。
“沈先生,您知道五万块钱对我们院意味着什么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们院现在有二十三个孩子,最小的才两个月,最大的已经十五了。财政拨款只能覆盖基本的生活费,孩子们的学费、医疗费、课外活动的费用,都要靠社会捐助。您这五万块,够我们全院孩子半年的课外班费用。”
沈祈安听着,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指又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这五万块,就用来给孩子们上课外班吧。”他说,“画画、跳舞、音乐,什么都行。让他们和外面的孩子一样。”
李副院长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用拇指擦了擦眼角,然后站起来,朝沈祈安深深地鞠了一躬。
“沈先生,我替孩子们谢谢您。”
沈祈安连忙站起来,侧身避开。“您别这样,不是我捐的。是我一个朋友,他只是……想帮忙。”
“那也谢谢您。”李副院长直起身,看着沈祈安,“是您把这份善意带过来的。”
沈祈安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帆布包里又摸出一个叠成三角形的小纸包,递给李副院长。
“这是平安符。”他说,“给孩子们挂在活动室就行。保平安的。”
李副院长接过那个小纸包,看着上面细密的朱砂符文,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您是道士?”
“是。”沈祈安说,“青玄山的。”
李副院长把平安符攥在手心里,眼眶又红了。这一次她没有再鞠躬,而是伸出手,和沈祈安握了一下。她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子,握力不大但很坚定。
“谢谢。”她说,就两个字,但说得极重。
沈祈安走出福利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院子里那个荡秋千的红裙子小女孩还在,秋千荡得比之前更高了,她的笑声在暮色里传得很远很远。沈祈安站在门口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身离开了。
他走在回地下室的路上,想起陆执今天说的那句话——“做善事可以积功德,说不定命格就破了。”
沈祈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命格破不破的,他不强求。但今天看到那个李副院长红着眼眶鞠躬的时候,看到那个红裙子小女孩荡秋千的时候,他觉得,那五万块,比放在他自己手里有意义得多。
他走到小区门口,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今天的月亮没有昨天圆,但星星比昨天多。城市的天空看不到几颗星,但那几颗最亮的他还是认得——北斗七星,他从小看到大的。
不管在山顶还是在地下室,星星都在同一个位置。
沈祈安低下头,走进楼道。
回到地下室里,他打开灯,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给陆执发了一条短信:
“五万块,捐给了阳光儿童福利院。”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好。你做主就行。”
沈祈安盯着屏幕,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
“陆执,谢谢你。”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
“嗯。”
沈祈安合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他脱了鞋,盘腿坐在床上,开始打坐。
膝盖还是疼,墙壁还是湿的,空气里还是有霉味。但今天,他觉得这个八平米的地下室,没有昨天那么冷了。
窗外,北斗七星在城市的灯火之上,安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