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宅闹鬼
五万块捐出去的第三天,陆执又遇到了棘手的案子。
这次不是连环杀人,不是恶性刑事案件,而是一桩让整个分局都头疼的“闹鬼”事件。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城东有一栋百年老宅,建于清末民初,最早是个丝绸商人的私宅,后来几经易手,解放后被收归公有,改过仓库、办过街道工厂,九十年代又还给了原主人的后人。现在住在那里的是一家四口——老两口和他们的儿子儿媳。
从三个月前开始,这栋宅子就不太平了。
先是半夜老听到有人走路的声音。木地板吱呀吱呀的,从一楼走到二楼,从二楼走到阁楼,来回走,走到凌晨两三点才停。老两口以为是老鼠,找了灭鼠公司来,撒了药、堵了洞,该做的都做了,声音还在。
然后是东西自己会动。客厅的太师椅,明明摆在东边,第二天早上起来跑到了西边。厨房的菜刀,头天晚上还在刀架上,第二天插在了砧板上。有一回,老太太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客厅的灯自己亮了,一个黑影坐在太师椅上,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是个男人的轮廓。她吓晕过去了,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客厅地板上,太师椅上什么都没有。
真正让一家人决定报警的,是三天前的事。
那天晚上,儿子加班回来晚,快十二点了才到家。他进门换鞋的时候,听到阁楼上有人在哭。哭声不大,呜呜咽咽的,像是个女人的声音。他以为是邻居家的电视声音传过来了,没在意。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头顶传来一阵剧烈的脚步声——从阁楼跑到二楼,从二楼跑到一楼,跑到他面前,停下来。
什么都没有。
但脚步声停了之后,他面前的地板上,凭空出现了一个湿漉漉的脚印。只有一个,像是有人光着脚踩在水里,然后踩在了地板上。
他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跑出宅子,在门口哆嗦着打了110。
辖区派出所去了两个民警,在宅子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但他们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进去之后就觉得不舒服,胸闷、气短、后背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们。
派出所把情况报给了分局,分局又报给了市局。说是刑事案件吧,没有受害者,没有加害者,没有证据。说是治安案件吧,也没有违法嫌疑人。但这家人天天往派出所跑,老太太吓得心脏病都犯了,老爷子血压飙到一百八,这事不能不管。
案子最后落到了陆执头上。
不是因为他是刑侦大队队长,而是因为整个市局从上到下,没有人愿意接这种“闹鬼”的案子。局长在晨会上问了一圈,没人吭声,最后看了陆执一眼:“你不是有个特别顾问吗?让他去看看。”
陆执想说他不是特别顾问,只是帮过忙的算命先生。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因为局长说的是“特别顾问”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这案子给我结了”的意味。
“是。”陆执说。
他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给沈祈安打了个电话。
“有案子。”他说,“一栋老宅闹鬼,住户看到黑影,有人被吓进了医院。你能不能来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可以。什么时候?”
“现在。”
“我在天桥。”
“我来接你。”
四十分钟后,陆执的摩托车停在了城东一条老巷子口。
这条巷子叫榆钱胡同,是这座城市为数不多保留着清末风貌的老街巷之一。青石板路被磨得光滑发亮,两边的老宅子一座挨着一座,灰砖墙、黑瓦顶、木雕门楼,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透着年岁的沧桑。
沈祈安从摩托车上下来,摘下头盔,目光扫过巷子深处。
今天是阴天,云层很厚,阳光透不过来,整条巷子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光线里。初秋的风穿堂而过,吹得路边一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有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沈祈安站了几秒,然后微微皱了皱眉。
“感觉到了?”陆执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
“嗯。”沈祈安把头盔递给陆执,朝巷子深处走去。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丈量什么。走到第三座宅子门前的时候,他停下来。
这座宅子的门楼比其他的都高,门楣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虽然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依稀能看出是蝙蝠和祥云的图案——蝠同福,云寓意高升,是清末民初大户人家常用的吉祥纹样。门是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漆面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木头。门楣上方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沈宅”两个金字,金漆褪了大半,但笔锋依然遒劲。
“就是这里。”陆执说。
沈祈安没有回答。他站在这座老宅门前,闭上眼睛,左手又捏起了那个手诀——食指中指并拢,无名指小指弯曲,拇指压在上面。这是他在感应气场时的标准姿势,陆执已经见过好几次了。
大约过了半分钟,沈祈安睁开眼睛。
“怨气很重。”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这宅子里死过人。不止一个。”
陆执的心沉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最早的那个,在一百多年前。最近的那个,在……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陆执皱眉,“三个月前这家人还住在这里,没听说过有人死在宅子里。”
沈祈安没有回答。他伸手推了一下那两扇黑漆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阴冷的、带着霉味和一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的风从门里涌出来,扑在两人脸上。陆执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沈祈安纹丝不动。
“进去吧。”他说。
宅子比陆执想象的大。
一进大门是个天井,铺着青砖,中间种着一棵石榴树,树龄应该不小了,树干有成年人腰那么粗,枝叶倒是茂盛,但在这个阴天里,茂盛的枝叶反而让天井显得更暗了。天井两侧是厢房,正面是正厅,正厅后面还有二进院子和后院,是典型的北方四合院格局。
沈祈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看不见的什么东西上。他先在天井里站了一会儿,闭眼感受,然后走进正厅,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是东厢房、西厢房、二进院子、后院。
陆执跟在他身后,尽量不发出声音。他虽然看不到沈祈安所说的“气”,但他能感觉到这栋宅子确实不对劲。不是心理作用——他是刑警,去过各种各样的案发现场,废弃厂房、停尸房、深山老林,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这种感觉不是害怕,是一种沉重的、压抑的、让人本能地想要逃离的东西。
走到后院的时候,沈祈安停下了。
后院不大,只有十几平米,地上铺着碎石子,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几把破椅子,一个倒扣的水缸,一些枯枝败叶。院墙上长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变红了,密密匝匝地铺了一整面墙,像一层厚厚的绒毯。
但沈祈安看的不是这些。
他看的是后院角落里的那口井。
那是一口老井,井沿是青石砌的,被磨得光滑锃亮。井口不大,直径大约半米,上面盖着一块厚木板,木板上又压了一块石头。井壁内侧长满了青苔,深绿色的,像是某种皮肤病。
沈祈安走到井边,蹲下来,把手放在那块木板上。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像是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被抽走了。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陆执说不清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是正常的状态。
“沈祈安?”陆执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沈祈安没有回答他。他的眼睛闭着,左手的手诀捏得更紧了,手指在微微颤抖。他的呼吸变得很慢很长,像是在憋气,又像是在承受某种压力。
大约过了一分钟,他睁开了眼睛。
“这口井里,有一具尸体。”他的声音很轻,轻到陆执差点没听清。“女性的,死了大概……”他闭上眼又睁开,“三个月。”
陆执的后背窜起一层鸡皮疙瘩。
“你是说,三个月前死在这口井里的人,就是这家人说闹鬼的那个——”
“不是。”沈祈安站起来,腿有些发软,陆执伸手扶了他一下,他没有拒绝。“这口井里的死者,和那家人说的闹鬼不是同一个。井里的这个……怨气更大。闹鬼的那个黑影,可能和这个死者有关,也可能无关。我需要做法招魂才能弄清楚。”
“招魂?”陆执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是个刑警,这个词汇在他的词典里几乎没有出现过。
“嗯。”沈祈安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支毛笔、一小块墨碇、一沓裁好的黄纸和几根蜡烛。“我需要设坛、焚香、画符、念咒。你帮我清场。这栋宅子里现在住的那些人,让他们先出去。今晚之前不要回来。”
“清场没问题。”陆执说,“但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你的脸色——”
“不用。”沈祈安打断他,语气难得地带着一丝不容置疑,“这口井里的怨气太重了,我今晚必须把它请走。再拖下去,会影响到活着的人。”
陆执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疲惫和一种他不理解的坚持。他想说“明天再弄也行”,但他知道说了没用。这个人一旦决定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我去清场。”
晚上八点,老宅里只剩下陆执和沈祈安两个人。
住户被暂时安置在附近的旅馆里,陆执以“调查需要”的名义给他们安排了住宿。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在巷口拉了警戒线,对外说是“刑侦勘查,无关人员不得入内”。
正厅里,沈祈安设好了坛。
所谓设坛,其实就是一张八仙桌,铺上一块黄布,上面摆着香炉、烛台、铜镜、一碗清水和一碗生米。沈祈安把蜡烛点起来,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在黑暗中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他又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正厅的梁柱间缭绕。
沈祈安换了一身衣服。
不是平时穿的那些洗得发白的卫衣,而是一件真正的道袍。藏蓝色的棉布料,宽袍大袖,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丝绦。这是他从山上带下来的,之前一直折得整整齐齐压在帆布包的夹层里,今天第一次穿上。
穿上了道袍的沈祈安,像是变了一个人。
整个人气场变了。陆执站在正厅门口,看着烛光中的沈祈安——宽大的道袍把他本就瘦削的身形衬得更加清癯,烛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在烛火中映出两簇跳动的光。他手持铜镜,在烛火上过了三遍,每过一遍就念一句陆执听不懂的咒语。
那声音不大,但很沉,沉到像是在这栋老宅的每一块砖瓦里引起了共鸣。
念完之后,沈祈安把铜镜放在桌上,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张符纸,悬在烛火上点燃。符纸燃烧的火焰是蓝色的,和普通的黄色火焰不一样。蓝色的光映在沈祈安的脸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种诡异的、不属于人间的光晕里。
陆执下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那把枪。
不是为了防谁,是为了给自己壮胆。
符纸烧尽,灰烬飘落在铜镜上。沈祈安拿起铜镜,对着镜面吹了一口气,灰烬散开,露出光滑的镜面。
然后,他的声音变了。
还是他的声音,但多了一层东西——像是有另一个声音和他重叠在一起,低沉的、悠远的、带着某种陆执听不懂的古老韵律。
“井中之魂,含冤未散。今我招之,速速来前。”
话音刚落,正厅里的温度骤降。
不是心理作用。陆执亲眼看到桌上的烛火猛地一矮,像是有什么东西压下来了一样,然后又猛地蹿高,火焰几乎舔到了房梁。一股冷风从后院的方向吹来,穿过正厅,吹得符纸像蝴蝶一样在桌上翻飞。
陆执的呼吸凝住了。
烛火重新稳定下来的时候,铜镜上出现了东西。
铜镜的镜面上,映出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人影。
一个女人的影子。
她站在天井的正中央,穿着一条深色的裙子,头发披散着,看不清脸。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什么。
陆执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天井。
天井里什么都没有。空的。
但他转回头再看铜镜,那个影子还在。
“她在这儿。”沈祈安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那种清冷,“她一直在。”
陆执的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这超出了他所有认知范畴的现象,让他的大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沈祈安对着铜镜,开口了。
“你是谁?”
铜镜中的影子没有动。
“你为什么在这里?”
还是没有动。
沈祈安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桌上拿起那碗清水,用手指蘸了一点,弹向铜镜的方向。水珠落在镜面上,散开,像泪痕。
影子动了。
她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那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五官清秀,但眼神空洞,像两口干涸的井。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但陆执听不到任何声音。
沈祈安听到了。
他闭着眼睛,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倾听什么。他的眉头越拧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记录什么信息。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他睁开眼睛。
“她是被人推进井里的。”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三个月前的那天晚上,她和一个人在这栋宅子里见面。那个人把她推下了井,然后用木板盖住了井口,压上了石头。”
“那个人是谁?”陆执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的……丈夫。”沈祈安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不是法律意义上的,是事实上的。她和他在一起三年,最近发现他在外面有别人,要分手。他不同意,约她来这里谈,谈崩了,就把她推下了井。”
“这栋宅子不是那家住着的吗?怎么会成了他们见面的地方?”
沈祈安低头看了看铜镜,又抬头看了看天井的方向。蜡烛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那张清冷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这栋宅子原来的主人,姓沈。”他说,“她和那个人都姓沈,是同族。这栋宅子的钥匙,在他们手里。”
陆执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这意味着,凶手是这栋宅子的人——可能不是现在住的这一家,但有钥匙,能进来,而且是沈姓族人。
“她现在在哪里?”陆执问,“我是说,她的魂魄。”
“还在井里。”沈祈安说,“她的尸骨在井底,她的魂魄就被困在那里,出不去。我今晚要做法把她请出来,然后超度她。只有这样,这栋宅子才能安宁。”
“你需要我做什么?”
沈祈安看了他一眼。
“站在门口,不要让任何人进来。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进来。还有——”他顿了一下,“如果蜡烛灭了,你就点着它。不管灭多少次,都要点着。”
陆执点了点头,走到正厅门口,背对着沈祈安,面朝院子。
身后传来沈祈安念咒的声音,那声音比之前更沉、更缓,像是一条古老的河流在地下流淌。
烛火又开始摇了。这次不是被风吹的——陆执能感觉到,正厅里没有任何风。是别的东西。
他握紧枪,盯着院子里的黑暗。
身后,沈祈安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和地底下什么东西对话。铜镜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陆执没有回头。
他答应了沈祈安,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守住门口。
远处的巷子里,传来几声犬吠。夜风穿过天井,把香炉里的青烟吹散,飘向漆黑的夜空。
这栋老宅里持续了三个月的骚动,今晚,终于要有一个了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