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法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陆执站在正厅门口,后背对着烛光,面朝漆黑的天井。夜风吹过,石榴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有无数只手在黑暗中窃窃私语。他没有回头,但他能听到身后的一切——沈祈安念咒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铜镜的嗡嗡声越来越响,响到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镜子里挣出来;烛火灭了三次,前两次他按照沈祈安说的点着了,第三次的时候,他的手已经不太稳了,但他还是点着了。
第四次,烛火没有再灭。
沈祈安的声音停了。
正厅里一片寂静,静到连穿堂风都停了。石榴树不动了,枯叶不响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沈祈安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藏蓝色道袍,在月光下显出深沉的暗蓝色。他的脸色比做法之前更白了,嘴唇上几乎没有什么血色,但眼睛是亮的。
他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碗里装着半碗清水,水面上浮着符纸燃烧后的灰烬,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她走了。”沈祈安说。
“去哪儿了?”陆执问。
“该去的地方。”沈祈安走到天井中央,把那碗水泼在石榴树的根部。水渗进泥土里,无声无息。石榴树的叶子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在做一次深呼吸。
沈祈安站在那里,看着石榴树,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陆执。
“凶手是沈建民。这栋宅子现在的主人——老爷子的二儿子。”
陆执的瞳孔微微收缩。
沈建民。他来之前做过功课,知道这家人的情况。老爷子姓沈,叫沈德茂,今年七十三岁,老伴七十二岁。他们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在外地工作,很少回来;二儿子沈建民,四十五岁,一直在这座城市生活,做建材生意,偶尔会来老宅看望父母。
“你怎么确定是他?”
“死者的魂魄告诉我的。”沈祈安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告,“死者叫刘芳,三十八岁,和沈建民保持了三年不正当关系。三个月前,刘芳发现沈建民还有别的女人,提出分手。沈建民约她来这栋老宅见面——这宅子的钥匙他有,因为他是沈家的儿子。两人在后院谈崩了,沈建民把她推下了井。”
陆执沉默了。
他相信沈祈安说的每一句话,但他需要证据。
“死者的尸体在井底。”沈祈安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你需要打捞。尸体上应该能提取到沈建民的DNA——推人下去的时候,他不可能不留下痕迹。还有,死者的手机可能也在井里,通话记录和聊天记录会是证据。”
陆执点了点头,掏出手机开始拨号。
“赵队长,是我。城东榆钱胡同,沈宅后院有口井,井底有一具尸体。你带人过来,带上打捞设备,立刻。”
电话那头赵队长明显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上次在河道捞刀的经历已经让他学会了不质疑陆执的命令。
挂了电话,陆执看着沈祈安。
“你还好吗?”
“还好。”沈祈安说着,腿软了一下,伸手扶住了石榴树的树干。
陆执走过去,一把扶住他的胳膊。隔着道袍的布料,他能感觉到沈祈安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你刚才说‘她走了’。”陆执扶着他往正厅走,让他坐在八仙桌旁边的椅子上,“你真的看到她走了?”
“看到。”沈祈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向我鞠了一躬,然后化成一道光,从井口升了上去。那个光很亮,亮得我睁不开眼。她应该是去了个好地方。”
陆执看着他闭着眼睛说话的样子,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他不是不信鬼神的人——当了五年刑警,见过太多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但同时,他又不是一个轻易相信什么的人。他信证据,信逻辑,信自己的眼睛。
但今晚,他信了沈祈安。
“你先休息。”陆执说,“打捞队到了我叫你。”
沈祈安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竟然就这么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陆执看着他安静的睡脸,把道袍的衣摆往他膝盖上拉了拉,然后转身走到门口,等着打捞队的到来。
打捞队在一个小时后到了。
赵队长带了五个人,还有一整套井下打捞设备。他看到后院那口井的时候,皱了皱眉——井口太窄了,成年人下不去。
“陆队,这口井的井口只有五十公分宽,人下不去。得用抓斗。”
“用。不管用什么办法,把井底的东西弄上来。”
打捞工作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抓斗在井底摸索了十几分钟,抓上来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块石头——就是沈建民用来压住木板的那块。第二样是一块已经腐烂变形的木板。第三样,是一件深色连衣裙,已经严重腐败,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赵队长把那件裙子放在防水布上,手电光照上去,裙子上有明显的撕裂痕迹。
第四样,是一具尸体。
尸体已经腐败得很严重了,但法医老周一看就知道是成年女性,死亡时间大约两到三个月。尸体颈部有明显的勒痕和掐痕,与沈祈安说的“被人推下井”相符——在落井之前,死者曾被扼颈。
第五样,是一部手机。
手机泡在水里三个月,已经无法开机,但技术组说,存储芯片的数据有可能恢复。
赵队长把东西一样样装进证物袋,抬头看了陆执一眼。
“陆队,你怎么知道这口井里有尸体?”
陆执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正厅门口——沈祈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披着道袍站在门槛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线人。”陆执说。
赵队长看了一眼那个穿道袍的年轻人的影子,没有再问。
他在这行干了二十年,学会了不该问的别问。
第二天上午,沈建民在建材市场被抓获。
他正在店里和客户谈生意,看到陆执带着民警走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先是茫然,然后是疑惑,最后——在陆执说出“沈建民,你涉嫌故意杀人罪”的时候——变成了一种奇特的平静,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他没有反抗,没有喊冤,甚至没有问为什么。他伸出手,让民警戴上手铐,被带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那口井里的尸体,你们怎么找到的?”
陆执没有回答。
审讯进行了三个小时。
沈建民交代了全部事实。和沈祈安说的一模一样——刘芳,三十八岁,离异,和他保持了三年关系。三个月前,刘芳发现他另有新欢,提出分手,并威胁要把他们的事告诉他妻子。他约刘芳来老宅见面,两人在后院发生争执,他掐住刘芳的脖子,把她推下了井。然后用木板盖上井口,压上石头,离开了现场。
他没有想到尸体会被发现,更没有想到会有人知道死者是他推下去的。
“那栋老宅闹鬼,”他说,“我以为是她……回来找我了。”
陆执看着审讯室里的沈建民,想起沈祈安昨晚说的“她走了”。她走了。被超度了,去了该去的地方。而活着的人,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审讯结束,沈建民被押送看守所。
陆执走出审讯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升腾、扩散,他想起沈祈安昨天做法之后苍白的脸和发抖的手。
他掏出手机,给沈祈安发了条短信:
“人抓了。全招了。”
回复来得很快:
“嗯。”
一个字。但陆执看着这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下午,陆执去了老宅。
住户已经搬回来了,但老两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昨天警察来了一趟,后院那口井被打开了,然后二儿子就被抓了。老太太坐在正厅里哭,老爷子站在天井里,仰头看着那棵石榴树,一言不发。
陆执没有打扰他们。他穿过天井,走到后院。
沈祈安已经在那里了。
他换回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蹲在井边,面前摆着一个小香炉、一叠符纸和一碗生米。香炉里燃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在午后的阳光里几乎看不见,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你在做什么?”陆执走过去。
“超度。”沈祈安没有抬头,把符纸一张一张地放进火盆里,符纸燃烧的火焰是金色的——不是昨晚那种蓝色,是阳光的颜色。“昨晚我只是把她的魂魄从井里请了出来,但还没有送走。今天来补一个仪式,送她最后一程。”
陆执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做这些。
沈祈安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步骤都不含糊。念咒、烧符、撒米、洒水,行云流水,像是在完成一件很庄重的、不能有丝毫马虎的事。
最后一炷香燃尽的时候,后院起了一阵微风。
不是穿堂风,是从井口往上吹的风。那风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暖,吹在脸上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抚摸。
井口的青苔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水面泛起细小的涟漪。
沈祈安抬起头,看着井口的方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走吧。”他说,声音很轻,“下辈子,找个好人。”
风停了。
沈祈安站起来,腿又软了一下,陆执伸手扶住他。
“谢谢。”沈祈安说。
“谢什么?”
“谢谢你信我。”
陆执愣了一下。他看着沈祈安的脸——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出一点暖色,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里,有一种陆执从未见过的、柔软的光。
“说实话,”陆执松开他的胳膊,“要不是亲眼看到那口井里真的有尸体,我也不会信。”
沈祈安低下头,把香炉和火盆收进帆布包。他的动作很仔细,连地上的一点灰烬都用纸巾包好塞进了包里。
“你现在去哪儿?”陆执问。
“天桥。今天的摊还没摆。”
陆执看着他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老宅后院的青砖地上,阳光透过石榴树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但陆执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什么东西变了。
也许是他自己的看法变了。
“这个案子的奖金,”陆执说,“应该也不少。我帮你盯着,到了就通知你。”
“谢谢。”沈祈安说,然后想了想,“不过能不能直接打到你的卡上?万一到了我手里——你知道的。”
陆执忍不住笑了。
“行。我帮你存着。”
沈祈安点了点头,背起包,朝老宅大门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井口。
井口上已经重新盖上了木板,但这次没有压石头。阳光从井口照进去,能隐约看到井壁内侧的青苔正在慢慢变干——这口井里积攒了三个月的阴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
沈祈安转过身,走出了老宅。
陆执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榆钱胡同的青石板路上。
巷口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和远处早点铺子的油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