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案子结了一个星期后,陆执在局里的地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是因为破了案——刑侦大队每年破的案子不少,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是因为破案的方式。沈建民落网后,局里上下都在打听:那个穿道袍的年轻人是谁?陆队从哪儿找来的高人?他怎么知道井里有尸体?
传言越传越邪乎。有人说沈祈安是茅山派传人,会呼风唤雨;有人说他能看到鬼,能和死人说话;还有人说他是陆执花重金从外地请来的玄学大师,一单案子收费十万起步。
陆执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正在食堂吃午饭,差点被一口米饭呛死。
“十万起步?”他把筷子放下,擦了擦嘴,“我倒想给他十万,他得肯要啊。”
坐在对面的小刘眼睛一亮:“陆队,那沈顾问的收费到底是多少?我们组里几个兄弟想找他看看运势。”
“他不是顾问。”陆执纠正道,“他就是帮过忙的……朋友。”
“那能不能帮我们也介绍一下?我最近实在背得很,上个月被偷了手机,这个月又被贴了罚单——”
“你那是自己不小心,找谁看都没用。”
陆执把餐盘端走,走出食堂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
。沈建民案子结案的第二天,局长在晨会上当着全队的面说的:“陆执,你那个特别顾问,以后遇到类似的案子可以继续用。局里走劳务费,别老让人白干活。”
陆执当时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但回去之后他认真想了想——沈祈安现在在天桥摆摊算命,一天赚个一两百,运气好的时候能到三百,但要扣除各种开销,加上那个“财缺”的命格,基本攒不下钱。他住在潮湿的地下室里,膝盖疼了只能硬扛,手机是老掉牙的翻盖机,连微信都用不了。
如果他能来局里当顾问,有固定工资,有案子奖金,至少不用每天风吹日晒地坐天桥。而且局里有食堂,有宿舍——虽然现在没有空余的,但至少能解决吃饭问题。
陆执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好几次,都没按死。
这天下午,他处理完手头的工作,骑上摩托车去了天桥。
秋分已过,天桥上的风带着明显的凉意。
沈祈安坐在老位置,面前没有客人。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之前那本《麻衣神相》,是一本新的,封面写着《葬书》,是晋代郭璞的著作。陆执走过去的时候他在看一段关于“生气”的论述,看得认真,连有人走近都没抬头。
“生意不好?”陆执在小马扎上坐下来。
沈祈安抬起头,合上书。“刚走了一个。今天算了四个,收入一百九。”
“一百九。”陆执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心里算了一笔账——一个月算满三十天,不到六千块。扣除房租、吃饭、交通、偶尔的医药费,再加上那个“财缺”时不时来一下,确实剩不下什么。
“你一个月能攒多少钱?”他问。
沈祈安想了想。“下山到现在,攒的钱最多的时候就是那五万奖金。后来你也知道了。平时的话……基本上月初有钱,月底没钱。上个月月底我口袋里只剩八块钱,买了四个馒头吃了两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陆执沉默了一会儿。
“沈祈安,我跟你说个事。”
沈祈安看着他,等他继续。
“我们局里想请你当特别顾问。”陆执说,“正式的。有工资,有奖金,有社保。主要工作是帮我看一些……科学手段解决不了的案子。”
沈祈安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就是——”陆执斟酌了一下措辞,“老宅那种案子。科学手段查不出线索,你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你帮我们破案,局里按月给你发工资,案子破了还有专项奖金。”
沈祈安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陆执的眼睛,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但陆执知道他在认真地想。
“有什么好处?”沈祈安问。
听到这句话,陆执的心踏实了。会问“有什么好处”,说明他在认真考虑。
“按月发工资,基本工资五千。案子破了有奖金,根据贡献大小,从几千到几万不等。”陆执掰着手指头数,“局里有食堂,管三餐,不用你花钱。还有——”
“等等。”沈祈安打断他,“五千一个月?”
“对。”
沈祈安低下头,在心里算了算。五千一个月,一年就是六万。他在天桥摆摊,一个月最好的时候也就四五千,还经常不到。而且局里的工资稳定,不会因为下雨天没客人就少发。
“你们那个食堂,真的不要钱?”他又问。
“真的不要钱。一日三餐,自助餐,随便吃。”
沈祈安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松动。他在山上吃了十六年师父做的饭,下山后又吃了快两个月的馒头和泡面,“自助餐”这个词对他来说,意味着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奢侈的、近乎梦幻的生活。
“还有别的吗?”他问。
“还有……”陆执想了想,“局里有热水器,随时能洗热水澡。你那个地下室没有热水吧?”
沈祈安沉默了。
地下室确实没有热水。他每天早晚都用冷水洗脸刷牙,洗澡要去走廊尽头的公共浴室,那个浴室的热水器经常坏,他去的第一周就坏了两次。有一回他洗到一半水变凉了,是那种刺骨的凉,他咬着牙冲完的,出来的时候嘴唇都紫了。
“热水澡确实挺好的。”沈祈安说。
陆执觉得有戏了,趁热打铁:“那你同意了?”
“我还在想。”沈祈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工资发了之后,是打到我卡上?”
“对,打到你卡上。”
“那不行。”沈祈安摇头,“你知道我那个命格,钱到了我卡上,可能当天就没了。上个月我有一次,工资刚发下来,我去银行取钱,取完出门就被一个骑电动车的人撞了一下,钱撒了一地,捡回来少了两百。掉进下水道了,捡不回来。”
陆执张了张嘴,想说“这也太离谱了吧”,但想到之前五万块两天没了的经历,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你的意思是?”
“能不能打到你卡上?”沈祈安的表情很认真,“你帮我存着。我要是需要用钱,就跟你说。或者你要是不放心,你就帮我保管,等我攒够了——”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陆执打断他,“我的银行卡密码你都知道。”
他说完才意识到,沈祈安并不知道他的银行卡密码。他们还没熟到那个程度。但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他只能假装没事发生,继续说下去。
“打到我卡上行。工资和奖金都打到我卡上,我用账本给你记着,每一笔都有记录。你要买什么东西就跟我说,我帮你买。这样钱不经过你的手,就不会被‘财缺’盯上。”
沈祈安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可行。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
“什么?”
“我现在住的那个地下室,下个月的房租快要交了。押一付一,要交一千二。但是我的钱——”
“我知道。”陆执说,“你那个地下室别住了。潮湿,阴冷,对你膝盖不好。我们局里有宿舍,但是目前没有空房,需要排队等。”
沈祈安点了点头,表情有些黯淡。他不是不能等,是那个地下室他真的不想再住下去了。膝盖的疼痛越来越频繁,前两天下了场小雨,还没开始下他的膝盖就开始疼了,疼得他半夜醒了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