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执接到报案电话的时候,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绿萝浇水。
那是沈祈安搬进来后养成的习惯。原来那盆绿萝他买了大半年,想起来才浇一次水,叶子黄了大半,稀稀拉拉地垂在花盆边缘,像一个营养不良的头发稀疏的中年人。沈祈安住进来的第二天,站在阳台上看了那盆绿萝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它快死了”。陆执说你看着办吧。于是沈祈安把那盆绿萝搬到自己房间里,换土、修剪、浇水、放在朝南的窗台上。不到一周,黄叶子掉了,新叶子冒了出来,嫩绿嫩绿的,卷曲着从土里探出头来,像刚睡醒的婴儿伸懒腰。陆执看到的时候,觉得不可思议。
“陆队。”电话那头是值班民警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市人民医院报案,说停尸房有问题。”
陆执拿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停尸房有问题。他在刑侦队干了五年,接过各种各样的报案——打架斗殴、入室盗窃、诈骗、命案,但“有问题”这种说法,还是头一回听到。问题是什么问题?进了贼?丢了尸体?还是——他不想往别的方向想,但那两个字还是自己冒了出来。
“什么问题?”他问,声音很稳。
“值班保安说,最近一周,停尸房半夜总有脚步声。来回走,那种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咔咔的,很清脆。保安去查看,里面没有人。监控也拍不到任何人进去。”值班民警说到“监控也拍不到”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
陆执沉默了两秒。他想起了一个人。
“知道了。我给沈顾问打电话。”
挂了电话,他没有马上拨给沈祈安,而是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花园里那盏孤零零的路灯发了会儿呆。沈祈安今天下午说有点累,早早进了房间,现在应该已经睡了。九点多了,他那个雷打不动的作息,此刻大概正躺在黑暗中,呼吸均匀,被子盖到下巴,睡得像一个不问世事的古人。
陆执想了想,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但没有起床气,没有不耐烦,只有那种沈祈安特有的、清清淡淡的调子:“喂。”
“有案子。”陆执说。
“嗯。”
“人民医院停尸房。说有脚步声,半夜,来回走,但里面没有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沈祈安的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一些:“停尸房的脚步声。”
“对。”
“好。什么时候去?”
“现在。”
“我在门口等你。”
电话挂了。陆执握着手机,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回客厅,拿起沙发上的皮夹克,在玄关换鞋。鞋带系到一半的时候,次卧的门开了,沈祈安走了出来。
他已经穿好了衣服——深灰色的卫衣,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穿着那双从地下室带来的旧运动鞋。头发有些乱,但眼睛是亮的。他的帆布包斜挎在身上,鼓鼓囊囊的,能看出铜镜和符纸的轮廓。手里还拎着那面卷起来的旗子,虽然大半夜的用不上旗子,但他好像走到哪儿都带着。
“走吧。”他说。
陆执看着他,想说“你不用带旗子”,但看着沈祈安那副准备好了一切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这个人做事有他自己的逻辑,那面旗子是他的招牌,是他的身份,是他的盔甲。不带旗子出门,大概就像他不带枪出门一样,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两人下了电梯,陆执骑摩托车,沈祈安坐在后座。夜风很凉,十月的深夜已经有了初冬的寒意,风从衣领灌进去,像刀子一样割着皮肤。沈祈安的手搂着陆执的腰,隔着皮夹克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凉凉的,但比前几次稳了很多,不再只是小心翼翼地抓着衣摆,而是实实在在地搂着。
摩托车穿过空旷的街道,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在路面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斑。深夜的城市和白天完全不同——没有车流,没有行人,没有喧嚣,只有风、路灯和自己的心跳。
市人民医院在城东,占地很大,门诊楼、住院部、行政楼、后勤楼,一栋挨着一栋,在夜色中像一片沉默的巨石阵。停尸房在后勤楼的底层,和太平间挨着,门口有一盏白色的节能灯,发出惨白的光,把方圆几米的水泥地面照得像结了霜。
陆执把摩托车停在后门,沈祈安从后座上下来,摘下头盔。他站在停尸房门口,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又睁开。
“感觉到了。”他说,声音很轻。
“什么?”
“怨气。不强,但很新。不是死了很久的那种,是最近才留下的。”
医院的后勤楼在夜晚格外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远处住院部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和更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的轰鸣。停尸房的门是一扇银白色的金属门,门上贴着一张A4纸,印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几个字。门口的灯是声控的,他们走过来的时候灯亮了,现在站在那里不动,灯又灭了,只剩下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惨绿色的光。
保安在一楼大厅等着他们,姓孙,五十多岁,穿着一身灰蓝色的保安制服,帽子拿在手里。看到陆执出示警官证,孙保安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救星。他带着两人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关着门的办公室和仓库,墙壁刷着白色的乳胶漆,下半截是淡绿色的墙裙,像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装修风格。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三分之一,亮着的那些也忽明忽暗的,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走到走廊尽头,孙保安停下来,指着前面那扇银白色的金属门,脸都白了。
“就是这里。”他说,声音在发抖,“之前是看大门的王师傅先听到的,他值夜班,大概凌晨两点多,听到里面有脚步声。咔咔咔的,来回走,走了得有小半个小时。他以为是哪个医生忘东西了,就拿着手电去看。门是锁着的,他用钥匙打开,里面什么都没有。停尸柜关得好好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第二天他跟李队长说了,李队长以为是老鼠,没在意。第三天又有了,这次我也听到了。不是一只老鼠能发出的声音,是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咔,咔,咔,一步一步,很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沈祈安站在那扇金属门前,没有说话,也没有急着进去。他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孙保安看着他的动作,张了张嘴想问,被陆执一个眼神制止了。
大约过了十几秒,沈祈安睁开眼睛。
“不是老鼠。”他说。
孙保安的脸色更白了。
“门打开。”沈祈安说。
孙保安的手抖得厉害,掏了好几次才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他插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时候钥匙和锁孔碰撞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门开了,一股冷气从门里涌出来,带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冰冷的、让人觉得不舒服的气息。
停尸房不大,大约二十平米。正对着门是一排不锈钢的停尸柜,总共六个,每个柜门上都有一个编号和一个拉手。墙壁是白色的瓷砖,地面是水磨石的,灰白色的,磨得很光滑,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是声控的,门一开就亮了,发出嗡嗡的声响,惨白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冷。比走廊里冷得多。停尸房的温度常年保持在四度左右,这个温度能减缓遗体的腐败,但对活人来说,待久了会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沈祈安走了进去。他的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很轻的声响,和孙保安描述的那种“咔咔”的皮鞋声完全不同。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走到停尸柜前面的时候,他停下来,面朝那六个编号,背对着门口。
陆执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他知道沈祈安做这种感应的时候需要安静,需要在场的活人越少越好。他能感觉到这个房间确实有问题——不是心理作用,是实实在在的那种让人不舒服。说不上来是哪里不舒服,但就是觉得胸口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沈祈安在那里站了大概两分钟。他的左手捏起了道诀,食指中指并拢,无名指小指弯曲,拇指压在弯曲的无名指上。那是在感应气场时的标准手势,陆执已经见过很多次了。但这次,沈祈安的手在抖,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几乎看不出的颤抖,而是明显的、像在承受什么重压一样的抖动,手指的关节都泛白了。
然后他开口了。
“这里有一个死者,”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和脚下的水磨石地面说话,“怨气没有散。不是寿终正寝,是横死。死的时候很痛苦,那种痛苦留在了这个房间里。”
孙保安站在陆执身后,听到这话,腿都软了,伸手扶住了门框。
沈祈安转过身。他的脸色比进来之前白了,嘴唇上几乎没有颜色,只有一层极淡的粉色。“她的魂魄还在。”他说,“就在这个房间里,出不去。”
“她?”陆执抓住了这个字。
“女性。五十多岁。住院患者,不是急诊,不是手术室。”沈祈安闭上眼睛又睁开,像是在读取一段只有他能看到的文字,“她死于意外。医疗事故。”
陆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门把手。医疗事故。如果沈祈安说的是真的,那这就不只是一个“闹鬼”事件,而是一起可能涉及刑事责任的案件。
孙保安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沈祈安走到停尸柜前,抬起右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划过那些编号。一,二,三,四,五。划到第五个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这个。”
陆执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五号柜,编号“T-05”,银白色的不锈钢拉手在灯光下反光,能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
沈祈安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很慢很长。他的手还按在那个柜门上,整个人像一尊被定住的雕塑。陆执不敢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他听到沈祈安的呼吸声,一进一出,一进一出,像是在数着什么。
过了大概半分钟,沈祈安睁开眼睛。
“她的名字叫陈秀兰。”他说,“五十六岁,退休教师。上个月来医院做胆囊手术,很普通的手术,成功率很高。但手术中出了问题,具体的我不懂医术,说不清楚,但她知道——是医生的失误。术后她出现了并发症,抢救无效死亡。”
他顿了顿。
“家属被威胁了。医院给了补偿,签了协议,不让追究。但她的魂魄不甘心,一直困在这里,没有走。”
沈祈安说完这些,从柜门上收回了手。他的手指离开不锈钢表面的时候,陆执注意到那个位置留下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是手的温度和冰冷的金属表面接触后产生的冷凝水。雾气的形状正是一个手掌的轮廓,五根手指清清楚楚。
五根手指。
陆执盯着那个手印,后背一阵发凉。
“孙队长。”陆执转过身。
“到!”孙保安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
“这个五号柜里的死者,叫什么名字?”
孙保安咽了口唾沫,走到停尸柜旁边的登记台前,翻开一个蓝色封皮的登记本,手指一行一行地往下划。划到中间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陈……陈秀兰。”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陆执看着沈祈安。沈祈安已经不再看那个柜子了。他站在停尸房的角落里,面对着墙壁,闭着眼睛,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念什么咒语。陆执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在做什么——他在安抚那个魂魄。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医院的行政人员赶到了。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急匆匆地走过来,脸色很不好看,大概是接到了保安的报告,知道刑警来了。他看到陆执,挤出一个职业性的笑容,伸出手:“你好,我是医院办公室主任,姓张。听说你们来调查——呃——停尸房的事?”
陆执没有握他的手。
“张主任,五号柜的死者陈秀兰,上个月在这里去世的。我需要她的全部医疗记录、手术记录、死亡证明,以及家属的联系方式。”
张主任的脸色变了。笑容僵在脸上,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他的眼睛飞快地眨了几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
“这个——这个需要走流程,要院领导审批——”
“张主任。”陆执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我不是来跟你走流程的。我是来调查一起可能涉及的刑事案件的。你有义务配合。如果你不配合,我可以申请搜查令,到时候来的就不止我一个人了。”
张主任张了张嘴,看着陆执的脸,又看了看站在角落里背对着他们的沈祈安,终于闭上了嘴。
“我……我给院长打个电话。”
他走到走廊那头去打电话了,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个安静的夜晚,还是有一些词句飘了过来——“刑警”“停尸房”“陈秀兰”“医疗记录”——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石头,丢进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陆执没有理他。他走进停尸房,站在沈祈安旁边。
沈祈安还闭着眼睛,嘴唇已经不翕动了,但他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和平时不同的气场。平时沈祈安的气是冷的、清的、像山泉;现在他身上的气是暖的、柔的、像春天的风。陆执想,也许这就是在和那个魂魄沟通的状态。
“她走了吗?”陆执低声问。
沈祈安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角有点红,是用力过度之后毛细血管扩张的那种红。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走了。”他说,“我把她暂时请出去了。她答应我,在找到真相之前,不再回这里。也不会打扰任何人。”
“你跟她说话了?”
“感应。不是说话。”沈祈安的语气很认真,像是在纠正一个常见的误解,“她不发出声音,我也不发出声音。是意念的传递。她把她的记忆片段传递给我,我把我的承诺传递给她。”
“你承诺了什么?”
“我会找到真相。她的死不是天意,是人祸。人祸就要有人承担责任。这是天道。”
走廊里,张主任挂了电话,脸色更差了。他走回来,用一种复杂的表情看着陆执。
“院长说……医疗记录可以给你们。但需要你们签字,保证不外泄。”
“可以。”陆执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现在,你把陈秀兰的主刀医生名字告诉我。”
张主任犹豫了好几秒,终于说出了三个字。
沈祈安站在停尸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银白色的五号柜。不锈钢的拉手还在灯下反光,上面那个手掌印的雾气已经散了。
他转过身,跟着陆执走出了走廊。
身后的保安孙队长站在停尸房门口,手忙脚乱地锁上门,锁了好几次才锁上。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看着陆执和沈祈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嘴里嘟囔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话。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夜风扑面而来,比来的时候更凉了。沈祈安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停尸房里的那股冷气和福尔马林味从肺里排出去。
“冷吗?”陆执问。
“不冷。”
“你嘴唇都紫了。”
沈祈安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是灯光的原因。停尸房的灯是白色的。”
陆执看着他,没有戳穿这个明显是硬撑的借口。他把皮夹克脱下来,披在沈祈安肩上。皮夹克还带着他的体温,很暖,带着淡淡的烟味和洗衣液的味道。
“穿上。”他说。
沈祈安犹豫了一下,没有推辞,把胳膊伸进袖子里。皮夹克太大了,穿在他身上像一件大衣,袖口长出一截,盖住了他的手指。他站在台阶上,穿着大两个码的皮夹克,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样子有些滑稽,但陆执却觉得,这一刻的沈祈安特别好看。
“走吧。”陆执走下台阶,跨上摩托车。
沈祈安跟上来,跨上后座。他的手伸进皮夹克的袖子里,隔着皮夹克的厚度搂住了陆执的腰。
摩托车发动,驶入深夜的街道。
身后的医院大楼灯火通明,一扇扇窗户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注视着这片夜色中发生的一切。
沈祈安回头看了一眼,转回头,靠在陆执的背上。
夜风很大,皮夹克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