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执出差回来那天,沈祈安提前一小时收了摊。
他去超市买了豆腐、香菇、青椒和一小把葱,回到二十二楼的厨房,系上那条蓝色围裙,开始做红烧豆腐。豆腐切成一寸见方的块,大小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的。香菇切丁,青椒切块,葱姜蒜切末。热锅、倒油、下葱姜蒜爆香,豆腐块轻轻滑入锅中,煎到两面金黄,加酱油、糖、水,小火慢炖。厨房里弥漫着酱香和香菇的气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陆执用钥匙开门的时候,正好听到厨房里铲子碰铁锅的声音。他把行李箱放在玄关,换了棉拖鞋,走到厨房门口。沈祈安背对着他,他的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后脑勺的发尾微微翘起,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他正专注地翻着锅里的豆腐。
“回来了?”沈祈安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了。
“嗯。做什么呢?这么香。”陆执靠在门框上。
“红烧豆腐。说了等你回来做的。”
陆执的嘴角翘了起来。他在省厅培训了三天,听了三天枯燥的犯罪心理学课程,每天晚上回到酒店房间,总是忍不住想沈祈安。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得了什么病。但现在站在厨房门口,闻到红烧豆腐的味道,看着沈祈安系着围裙的背影,他觉得病全好了。
晚饭摆在桌上,两菜一汤。红烧豆腐、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陆执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豆腐外焦里嫩,酱汁浓郁,香菇的鲜和青椒的脆混在一起,比他在省厅食堂吃的任何一顿饭都好吃。他嚼了很久,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好吃吗?”沈祈安问。
“好吃。”陆执说,“你做的都好吃。”
沈祈安的嘴角弯了一下,低头喝汤。
第二天是周日,陆执不用上班。他早上起来的时候,沈祈安已经在厨房里煮粥了,穿着那件深蓝色卫衣和那条旧牛仔裤。陆执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今天下午出去一趟。”
“去哪儿?”
“商场。”
沈祈安的手顿了一下。“又要买衣服?”
“缺什么买什么。”
沈祈安想说“我什么都不缺”,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卫衣,面料还行,但袖口已经开始起球了。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牛仔裤——裤脚确实磨毛了,膝盖的位置有一块颜色发白。他好像确实缺很多东西。
“从我工资里扣。”沈祈安说。
“好。”陆执说,“扣。”
下午两点,两人到了那家商场。陆执这次没有明确的目标,他想逛,想看看沈祈安穿上不同风格的衣服是什么样子。他们先走进了一家卖衬衫的店。店不大,但衬衫的种类很多——白的、浅蓝的、条纹的、格子的,挂满了三面墙。陆执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左面墙上那件白色的棉质衬衫上。很简单的款式,没有任何花纹装饰,领口是标准翻领,袖口是圆角的。他让店员取下来,递给了沈祈安。
“试试。”
沈祈安接过衬衫,摸了一下面料。纯棉的,很软,很薄,但不是那种廉价的薄,是一种有质感的、像水一样滑的薄。他看了一眼吊牌——一千二百。这次他没有问“是不是虚标的”,因为陆执肯定会说“打完折一百五”之类的话。他拿着衬衫走进了试衣间。
出来的时候,陆执正在看手机。听到试衣间门帘的声音,他抬起头。
沈祈安穿着白色衬衫,黑色风衣脱了,搭在手臂上。衬衫很合身,肩线刚好落在肩峰,腰身略微宽松但不会空荡,下摆塞进了牛仔裤里——他自己塞的,塞得不整齐,左边多出来一截,右边绷着。他的皮肤在白色衬衫的映衬下显得更白了,领口的扣子他没有扣到最上面一颗,露出锁骨一小截弧线。
陆执把手机收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行了,就这件。”
“你不看看合不合身?”沈祈安站在镜子前,侧过身看了一眼自己的背影。
“合身。”陆执对店员说,“包起来。”
“等一下。”沈祈安转过身,“这件多少钱?”
“一百五。”
沈祈安看了他一眼。白色衬衫,纯棉的,做工精细,一百五?他想起上次的风衣,吊牌七千九百九十九,陆执说五百。这次吊牌一千二,他说一百五。这个人的“折扣”是按心情打的。但沈祈安没有拆穿。他知道陆执是为了让他不要有心理负担,他都记着,以后慢慢还。
“好。一百五。从我工资里扣。”沈祈安说。
“扣。”陆执把信用卡递给店员。
走出衬衫店,陆执又带着沈祈安进了一家毛衣店。毛衣的款式比衬衫多得多——圆领的、V领的、高领的,粗针的、细针的,纯色的、拼色的、带图案的。陆执在货架之间走了一圈,最后选了一件浅灰色的圆领毛衣。颜色很柔和,介于白色和灰色之间,像冬日清晨的天空。面料是羊毛混纺的,摸起来软糯,不扎手。他让沈祈安试了,沈祈安这次没有看吊牌,直接穿上了。
镜子里的他看起来和刚才不一样了。白色衬衫让他显得干净、清冷,像山泉;浅灰色毛衣让他显得柔软、温暖,像刚出炉的年糕。同样的一个人,换一件衣服,气质就变了。陆执看着镜子里的沈祈安,心里那种“把这个人打扮成各种风格”的念头越来越强烈。他像是一个刚拿到新画布的画家,迫不及待地想在上面试每一种颜色。
“多少钱?”沈祈安问。
“两百。”陆执说。
他转过身,看着陆执。“你确定?”
“确定。这家店常年打折,你运气好,今天三折。”
沈祈安张了张嘴,想说“你的折扣怎么总是不一样”,但看着陆执那张自然到极点的脸,他把话咽了回去。他越来越佩服陆执的演技了。如果有一天他不当刑警了,可以去当演员,演那种骗人不眨眼的角色。
“两百。从我工资里扣。”沈祈安说。
“扣。”
接下来是裤子。陆执带着沈祈安走进了一家男装店,店里的裤装占了一整面墙。各种颜色、各种面料、各种版型——休闲裤、牛仔裤、西装裤、工装裤。陆执的目标很明确:沈祈安缺一条深色的、修身的、冬天能穿的裤子。他选了一条藏蓝色的休闲裤,面料是棉和氨纶混纺的,有弹性,不会紧绷。沈祈安试了,尺码刚好——他的腿很长,腰却很细,大部分裤子要么腰围合适但裤腿太短,要么裤腿合适但腰围太大。这条难得地刚刚好,像是量身定做的。
“多少钱?”沈祈安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腿。藏蓝色比黑色柔和一些,不会显得太严肃,但同样显瘦。
“一百八。”陆执说。
沈祈安看了一眼裤子的吊牌——他这次故意看了一眼。吊牌上写着:一千六百。他抬起头看着陆执。陆执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右眼皮也没有跳。他已经在“撒谎”这条路上走得太远了,远到连自己都信了。
“一百八。从我工资里扣。”沈祈安说。
“扣。”
最后是鞋子。鞋店在一楼,店面很大,一面墙的鞋架上摆满了各种款式——运动鞋、皮鞋、帆布鞋、休闲鞋。陆执让沈祈安坐在试鞋凳上,自己蹲在鞋架前面,一双一双地看。他拿起一双深灰色的运动鞋,翻了翻鞋底,又放下。拿起一双黑色的休闲皮鞋,看了看皮质,又放下。最后他挑了一双深蓝色的帆布鞋,高帮的,鞋底是白色的橡胶,鞋面是厚帆布,看起来结实又轻便。
“试试这个。”他把鞋放在沈祈安脚边。
沈祈安脱下自己脚上那双开胶的运动鞋——鞋头那道白色的强力胶痕迹在灯光下很明显,像一道疤。他穿上新鞋,系好鞋带,站起来走了两步。鞋底很软,踩在地上有一种微微的回弹,不硬不软,刚好。鞋口刚好包住脚踝,不会磨皮肤。他的脚在鞋里动了动,脚趾有活动的空间。
他直接不问多少钱了,反正陆执也不会告诉他真实价格。
沈祈安蹲下来,拿起换下来的旧鞋看了看。鞋底已经磨平了,鞋面的网布破了一个洞,鞋头的强力胶发黄发硬。这双鞋他下山前师父给他买的,三十五块,穿了三个月,确实该换了。他站起来,把新鞋在脚上踩了踩。
“从我工资里扣。”
“扣。”
回家的路上,沈祈安坐在摩托车后座上,手里拎着四个纸袋。他刚才在商场里算了一笔账:今天买了四件,还有之前的风衣,虽然陆执说的价格都很低,但是买了这么多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他入职不到一个月,工资还没发,他每个月工资五千,扣掉这些,还能剩多少。虽然够花了,但攒不下什么钱。
他知道陆执说的每一个数字都是假的,他想着以后攒了钱慢慢还给他。但他不知道陆执从没打算让他还。他在记账本上记上每一笔开销是为了让沈祈安心安。
到家后,沈祈安把四个纸袋放在次卧的床上,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摆在床上,像摆一个展。白色和灰色和藏蓝色和深蓝色,都是沉静的颜色,不张扬,不跳脱,和他这个人的气质很搭。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地穿上去——衬衫、毛衣、裤子、鞋子,然后走到次卧的穿衣镜前,转了一圈。
镜子里的人,和一个月前不一样了。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好不好看,虽然师父说过“你长得还行”,烤红薯大叔也说过“你这孩子长得真俊”。现在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他好像真的长得还行。白色衬衫的领口立着,浅灰色毛衣的领圈刚好包住脖子,藏蓝色裤子的裤线笔直,深蓝色帆布鞋的鞋带系得整整齐齐。“挺好看的。”沈祈安小声说。
陆执路过次卧门口,手里拿着两杯热茶,准备去客厅。正好听到了这句话。他在门口站住,没有进去,从门缝里看到沈祈安站在镜子前面,歪着头看自己的侧影,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
陆执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温暖的热流涌向四肢,让他整个人都轻了几分。他端着两杯茶,走到客厅,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然后靠在沙发上,拿起手机,假装在看新闻。
一分钟后,沈祈安从次卧出来,已经换回了平时的衣服——旧卫衣、旧牛仔裤、没开胶的那双旧运动鞋。新衣服被他整整齐齐地挂进了衣柜,和那件黑色风衣并排放在一起。
沈祈安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来,端起茶几上的热茶,喝了一口。
“怎么样?”陆执抬头看他。
“什么怎么样?”
“衣服。合身吗?”
“合身。”沈祈安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画了一圈,“挺好看的。”
陆执的嘴角翘了起来。他努力控制自己不要笑得太明显。他低下头,假装在回消息,用手机屏幕挡住了半张脸。“那当然,我眼光好。”
沈祈安看了他一眼。陆执低着头,只能看到他的头顶和半张侧脸,但沈祈安能看到他的耳朵尖是红的。沈祈安没有拆穿。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两个人坐在沙发的两端,一个在假装回消息,一个在喝茶。窗外的城市正在亮灯,暮色把天空染成深蓝色,远处的写字楼开始亮起方方正正的灯光。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木地板上,照出两个人长长的影子。
晚上睡觉前,陆执拿着手机,打开购物APP,在搜索栏里打了“男款围巾”几个字。
冬天快到了。沈祈安还缺一条围巾。
他翻了几页,选了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加入购物车,付款。指纹一按,交易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