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祈安失眠了。
他躺在次卧的床上,被子盖到下巴,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他盯着那条银线,脑子都是今天的事和陆执,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照在被子上,把被子上的花纹照出一种灰白色的光。他的手指在被面上轻轻画着圈,那个动作没有意义,只是手自己在动。
沈祈安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从一条线变成一片光斑。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意识慢慢沉入黑暗的边缘。在快要睡着的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闪过今天试衣服时试衣镜里陆执看他的眼神,虽然目光停留了三秒就移开了。但那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来不及细想,沈祈安就迷迷糊糊胡的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沈祈安起晚了。
五点,隔壁没有动静。五点半,还是没有。陆执六点起床的时候,次卧的门还关着,门缝里没有光。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陆执走进厨房,煮了粥,把粥放在锅里保温,然后出门上班。走之前他在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粥在锅里。风衣今天穿,降温了。”
沈祈安醒来的时候,陆执已经出门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已经从银线变成了一片明亮的金色。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他坐起来,觉得自己睡了很久,但身体还是沉沉的。
他穿上那件黑色风衣,站在次卧的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人穿着黑色的风衣,领口竖着,头发还有点乱,眼睛半睁着,像一只没睡醒的猫。他把头发拨了拨,对着镜子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出了门。
天桥上的风确实大了。十一月初的早晨,气温降到了十度以下,风从北边吹来,把天桥上的旗子吹得猎猎作响。沈祈安穿着那件黑色风衣,坐在小马扎上,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层厚厚的壳包裹住了。风衣很暖,暖到他不觉得冷。
上午的生意一般,算了两个人,收入一百二。中午烤红薯大叔又给他送了一个红薯,他坐在天桥上,一边吃红薯一边看着桥下的人流。车流、人流、红绿灯、斑马线,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他又想起昨天陆执看他的那个眼神。
下午,陆执发来短信:“晚上早点回来。有事跟你说。”
沈祈安看着那几个字,想了想,回复:“好。”
傍晚收摊的时候,烤红薯大叔看着他身上的黑色风衣打趣道:“小师父,买新衣服了?这件好看,比你那几件旧的好多了。”
“嗯。朋友送的。”
“什么朋友?这么好的朋友?”
沈祈安想了想。“很好的朋友。”
大叔笑了笑,没有追问。他帮沈祈安把小桌折叠起来,看着他把旗子卷好塞进帆布包,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师父,你最近气色越来越好了。刚来的时候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现在有血色了。”
沈祈安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是吃得好。”
“也可能是有人照顾得好。”大叔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去收自己的炉子了。
沈祈安背着帆布包走下天桥,坐公交回了小区。电梯里他还在想大叔说的那句话——“有人照顾得好。”陆执确实在照顾他。住到陆执家以后自己身体和精神都比之前好了很多。电梯到了二十二楼。他掏出钥匙开门,玄关的灯亮着,陆执的皮鞋整齐地摆在鞋柜旁边。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阳台的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木地板上。陆执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暮色中缓缓升起。
“回来了?”陆执没有回头,但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嗯。”沈祈安换了棉拖鞋,把帆布包放在沙发上,走到阳台门口,“你叫我早点回来,什么事?”
陆执把烟掐灭在阳台栏杆上的烟灰缸里,转过身。他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
“过来。”陆执说。
沈祈安走出阳台,站在他旁边。二十二楼的阳台不大,但视野很好,能看到大半个城市。傍晚的天空是深蓝色的,东边已经暗下来了,西边还有一抹橘红色的余晖。
陆执靠在阳台栏杆上,侧过头看着沈祈安。沈祈安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领口竖着,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飘动。他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远处那些正在亮起来的灯火。
“沈祈安。”陆执叫他。
“嗯?”
“你说过,你能看到人身上的光。”
沈祈安转过头看着他。“说过。”
“那你看看我。”陆执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身上是什么光?”
沈祈安认真地看了他几秒。他的目光从陆执的头顶移到肩膀,从肩膀移到心口,从心口移到脚底。然后他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意外的东西。
“很亮。”沈祈安说,“你身上的光很亮。”
“什么样的亮?”
“是那种——”沈祈安想了想,用手指了指天边最后一丝余晖,“像冬天的太阳。不热,但很暖。不烈,但很持久。照在身上,不会烫伤,但会觉得舒服。”
“我见过很多人。”沈祈安的目光从陆执身上移开,看向远处的城市,“他们的光都不一样——有的人光是灰的,有的是暗的,有的是浑浊的,有的亮但不持久,一闪就灭了。你是我见过的,光最亮的一个。”
“为什么?”
沈祈安想了想。“可能是因为你是个好人。”
陆执愣了一下。“好人?我?”
“嗯。你的心很干净。”沈祈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你当刑警,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地位,是因为你想帮人。你帮那些受害者找到真相,帮那些活着的人找到答案。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没有杂念。所以你的光很亮,很干净。”
陆执靠在栏杆上,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的城市,灯光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有人在天空和地面之间织了一张巨大的网。他想起沈祈安第一次来他家的时候,站在落地窗前说“这里能看到好多星星”。当时他觉得那是比喻,是诗,是一个从山上来的人对城市的一种浪漫化的想象。现在他知道了,沈祈安说的“星星”,不只是地上的灯火,还有人心里的光。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团光。有些亮,有些暗,有些灭了。而他心里的那团光,是沈祈安见过的最亮。
“你这个人,”陆执说,“说话总是让人没法接。”
沈祈安歪了歪头。“我说的是真话。”
“我知道你说的是真话。”陆执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朝沈祈安,“就是因为是真话,才没法接。你要是说假话,我可以用假话回你。你说真话,我就只能——”
“只能什么?”
“只能也跟你说真话。”陆执看着他的眼睛,“沈祈安,你身上也有光。”
沈祈安眨了眨眼。“我?”
“嗯。虽然我看不到,但是感觉到了。”陆执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和沈祈安敲桌面的习惯一模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学来的,“你的光像是山泉水。清的、凉的、不动声色的。但喝下去,会让人觉得舒服。”
沈祈安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真真切切。“你也会说好听的话。”
“不是好听的话。是真话。”陆执把这句话还给了他。
暮色彻底沉了下去,城市的灯火完全亮了起来。天空从深蓝色变成了黑色,但地面上的光把黑暗推了回去,让这座城市在夜晚依然明亮。阳台上的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陆执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但没有点,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回去了。
“沈祈安。”陆执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轻。
“嗯?”
“你下山那天,算了一卦。卦象说什么?”
沈祈安沉默了几秒。他在想要不要说。
“卦象说,”沈祈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吹走,“我会遇到一个人。那个人会改变我的一生。”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了。师父说,天机不可泄露太多。他让我自己下山,自己去找。”
陆执靠在栏杆上,侧过头看着他。“那你找到了吗?”
沈祈安也侧过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暮色中相遇,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路灯的光从楼下照上来,把两个人的轮廓勾出柔和的亮边。
“可能找到了。”沈祈安说。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你今天叫我早点回来就是为了问这些吗?”沈祈安岔开话题。
陆执沉默了一瞬。“不是。叫你早点回来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想跟你说,明天我要出趟差。省厅有个培训,三天。”
沈祈安抬起头看着他。“出差?”
“嗯。明天走,大后天回来。”陆执的语气很随意,但他的右眼皮跳了一下。出差是真的,培训也是真的,但叫沈祈安早点回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件事。
沈祈安没有拆穿他。“那你注意安全。”
“嗯。”
两人从阳台回到客厅。沈祈安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陆执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他听到水龙头的声音、案板上切菜的声音、灶台点火的声音。这些声音他听了快两个月了,但今天听起来不太一样。也许是因为要出差,三天听不到这些声音了。也许是因为刚才在阳台上,沈祈安说“找到了”的时候,他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陆执靠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那个黑色账本,翻开。第一页是收入,第二页是支出。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记录着沈祈安的功德——“捐福利院,50000元;老宅超度亡魂,1人;医院停尸房超度亡魂,1人。”他拿起笔,在最后加了一行字,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茶几的一角。
晚饭做好了,两菜一汤。沈祈安把菜端上桌,陆执盛了两碗米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灯光暖黄,菜的热气袅袅升腾。
“我出差这几天你照顾好自己。”陆执夹了一筷子青菜。“天桥冷,多穿点。那件风衣穿着。”
“嗯。”
“吃饭别凑合。冰箱里有菜,自己做。”
“嗯。”
“晚上早点睡,别熬夜。”
“我从来不熬夜。”
陆执被噎了一下。这个人确实从来不熬夜,比他这个当刑警的生活规律一百倍。他张了张嘴想再交代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可说的了。
“行了,吃饭。”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二十二楼的客厅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沈祈安吃到一半,停下筷子,看着陆执。
“陆执。”
“嗯?”
“你出差也要照顾好自己,等你回来,我给你做红烧豆腐。”
陆执抬起头看着他。沈祈安的表情很认真,“好。”陆执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