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祈安在废弃工厂坐了整整一夜。
陆执没有回去。他让人送来了两床厚被子和一个保温壶,把被子裹在沈祈安身上,把热水放在他手边。沈祈安全程没有睁开眼睛,嘴唇一直在翕动,那些古老的音节像一条永不干涸的溪流,从他嘴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来,流向黑暗的楼门,流向地下深处。蜡烛换了三茬——每燃尽一根,陆执就换上一根新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但从未熄灭。
天快亮的时候,陆执才在旁边的水泥地上坐下来,靠着一根废弃的钢管打了个盹。他不敢睡熟,每隔一会儿就睁开眼睛看一眼沈祈安
早上七点,小刘带着挖掘机和法医老周到了。挖掘机是重型设备,从城东的施工工地调来的,开了一个多小时。老周拎着法医箱从车上跳下来,看到沈祈安坐在综合楼门口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陆队,挖掘机到了。从哪儿开始挖?”小刘跑过来,手里拿着工厂的原始建筑图纸。
陆执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了一眼还闭着眼睛的沈祈安。他走过去,蹲下来,轻声说:“沈祈安,挖掘机到了。从哪儿开始挖?”
沈祈安没有睁眼。他的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食指朝综合楼东侧的方向指了指。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长满了枯黄的狗尾巴草,几块碎砖头半埋在土里。小刘看了看那个方向,又看了看图纸,对照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
“图纸上显示,综合楼东侧地基下面确实有一个未标注的地下空间。建筑图上没有,但结构图上有标注,被涂改过。”他把图纸转过来给陆执看。
陆执看了一眼那个被涂改的痕迹——用黑色马克笔涂掉了几行字,但透过背面还能隐约看到“地下室”三个字。
“就从那儿挖。”他说。
挖掘机开始作业。巨大的铁臂高高扬起,铲斗砸进泥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土壤被一铲一铲地挖开,堆在旁边,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泥土和碎石。
挖了大约两米深的时候,铲斗碰到了硬物。挖掘机驾驶员探出头来喊:“下面有混凝土层!大概二十公分厚,面积不小!”
“继续挖!”陆执喊。
混凝土层被破开了一个口子。一股黑色的水从破口处涌上来,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气味老周站在坑边,往下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陆队,这下面不是普通的地下室。”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浇筑过的。浇筑之前,里面就有东西。”
挖掘机继续作业,混凝土层被一块一块地掀开。下面的黑色水被抽水泵抽走,露出一个大约二十平米的地下空间。空间不高,只有一人多高,四壁是粗糙的水泥抹面,地面是夯实的三合土。在角落里,堆着一堆东西。陆执站在坑边,往下看,手电筒的光扫过那个角落,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一些极小的骨骼。
凌乱地堆叠在一起,有的完整,有的散落,颜色发黄发暗,在潮湿的地下空间里被浸泡了很多年。最小的只有成人手掌那么长,最大的也不过小臂大小。
老周蹲在坑边,戴上手套,声音在发抖。“人骨。婴儿。至少——”
他数了几具相对完整的骨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至少十二具。”
陆执握紧了手电筒,指节泛白。十二个婴儿。十二个从未见过阳光的生命,被埋在废弃工厂的地基下面,被混凝土封住,被遗忘。“联系市局,增援。”陆执的声音很沉,“这是特大案件。”
挖掘工作持续了一整天。到傍晚的时候,地下空间被彻底清理出来,骨骼被一具一具地编号、拍照、装进证物袋。数量比老周最初估计的更多——整整十七具。十七个婴儿的遗骸。法医团队在现场搭起了临时帐篷,老周在里面做初步检验,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陆队,”他摘下口罩,“这些婴儿的骨骼上,有一些痕迹。不是死后造成的,是生前。有些骨骼的发育异常,可能是先天性疾病,也可能是——粗暴处理造成的。”
陆执没有问“粗暴处理”是什么意思。他现在不想知道。沈祈安还在念咒。他已经念了整整一天一夜了,声音从清晰变得沙哑,从沙哑变得几乎无声。他每隔一会儿就去看看沈祈安,给他换热水,把滑落的被子重新裹好。沈祈安没有睁眼,但他的身体会微微倾向陆执的方向,像是在确认身边有人。
第二天,沈祈安开始超度。
招魂和超度不同。招魂是把魂魄请来,超度是把魂魄送走。对成年人来说,超度已经不容易;对婴灵来说,难度大了不知多少倍。他们没有完整的意识,没有语言能力,沈祈安要做的是用念力包裹住那些混沌的情绪碎片,把它们从地下一点一点地牵引出来,再引导它们去向光明。
他在综合楼门口设了一个正式的法坛。八仙桌是从工厂废弃的宿舍楼里搬来的,擦干净了铺上黄布。香炉、烛台、铜镜、一碗清水、一碗生米。符纸叠了厚厚一沓,每一张都是沈祈安在念咒间隙画的,笔迹有些颤抖,但符文完整。他在法坛前盘腿坐下,换上了那件藏蓝色的道袍,宽大的袍袖垂到地面。
第三天夜里,沈祈安的脸色已经差到了极点。凌晨三点,最后一个婴灵超度完毕。
沈祈安停下来,手指松开,身体向前倾了一下,然后向后靠去。陆执冲上去,从后面接住了他。沈祈安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棉花。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但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
“都走了。”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他们都走了。”
他的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他在陆执怀里睡着了,或者说是昏过去了。陆执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把沈祈安裹进被子里,一手揽着他的背,一手托着他的膝弯,把人从地上抱了起来。沈祈安比想象中轻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