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站的案子刚结,陆执就接到了爷爷住院的电话。
那天沈祈安不在家,去了天桥。陆执一个人在局里整理结案报告,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爷爷”。他接起来,电话那头不是爷爷的声音,是陆家老宅的管家老方,“大少爷,老爷子今早起来头晕,血压高得厉害,家庭医生建议住院。现在已经送到市一院了。”
陆执放下笔。“什么原因?”
“医生说可能是没休息好,加上最近天气变化大。但老爷子毕竟年纪大了,做个全面检查放心些。”
陆执沉默了两秒。“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给沈祈安发了条消息:“爷爷住院了。市一院。我去看看。晚上可能晚点回来。”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沈祈安的电话打了进来。陆执接起来,那边天桥上的风声很大,但沈祈安的声音很清晰:“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用——”
“我跟你一起去。”沈祈安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陆执愣了一下。沈祈安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他想了想,大概明白了,沈祈安大概是觉得他们现在住在一起,出于礼貌也该去看一下。
“好。我来接你。”陆执挂了电话,拿起外套。
摩托车停在天桥下的时候,沈祈安已经收好摊了。。他跨上后座,搂住陆执的腰。
“爷爷什么病?”沈祈安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
“高血压。年纪大了,不好说。”陆执发动摩托车,“医生要做全面检查。”
沈祈安没有继续问。他能感觉到陆执的背比平时绷得更紧。陆执不怎么说家里的事,但沈祈安知道他父母早逝,由爷爷带大。爷爷是他唯一的至亲,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那个人。
市一院在城西,离天桥不算远,骑摩托二十分钟。陆执把车停在住院部楼下,熄了火,摘下头盔。他没有马上下来,坐在车上,看着住院部的大门口。大门是玻璃的,自动门开开合合,不断有人进进出出——护士、家属、病人、护工。
“怎么了?”沈祈安摘下头盔,看着他。
“没事。”陆执下了车,把头盔挂在把手上,“走吧。”
住院部的走廊很长,灯光明晃晃的,墙壁雪白,地面铺着浅灰色的防滑瓷砖。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医院特有的那种说不清的气味。陆执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沈祈安跟在后面,他的黑色风衣在白色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显眼。两人坐电梯到了八楼,VIP病区。走廊比楼下安静了很多,灯光也更柔和,墙壁上挂着风景画,像酒店不像医院。电梯口站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看到陆执,微微欠了欠身。
“大少爷。老爷子在1806房。”
“他怎么样?”陆执脚步没停。
“方医生说血压已经降下来了,但建议住院观察几天。老爷子情绪还好,就是——”
“就是什么?”
“二老爷来了。”年轻男人压低声音,“刚到。在病房里。”
陆执的脚步顿了一下。沈祈安跟在他身后,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二老爷——陆执的叔叔。陆执从没跟他提过这个叔叔,他能感觉到他们关系不好。隔着很远就能感受到的、冷到骨子里的疏离。
1806是套间病房,外面是一个小客厅,里面是卧室。门半开着,能听到里面有人说话。陆执推门进去,客厅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和陆执有几分相似,但眼神完全不同。陆执的眼神是锐利的、直接的,像一把出鞘的刀;这个人的眼神是阴鸷的、内敛的,像藏在鞘里的匕首。他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陆执进来,放下茶杯站起来。
“小执来了。”他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
“二叔。”陆执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他对沈祈安说,“这是我叔叔,陆怀远。”然后转向陆怀远,“这是沈祈安,局里的特别顾问。”
陆怀远的目光落在了沈祈安身上。他的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地扫了一遍,像扫描仪在读取数据。他的嘴角挂着一个公式化的微笑,但那双眼睛是冷的,冷到沈祈安觉得那不像活人的眼睛。
“沈顾问,久仰。”陆怀远伸出手。
沈祈安看着那只手,没有马上握。他看了看是陆怀远的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和陆怀远握了握。“你好。”沈祈安说。
陆执没有注意到沈祈安的表情变化。他已经走进了里间,去看爷爷了。沈祈安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陆怀远。陆怀远已经重新坐回了沙发上,端起了茶杯,目光落在茶水的表面上,像是在想什么事。
里间的病床上,躺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精神还好,靠在升起的床头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到陆执进来,他把报纸放下,摘下老花镜。
“来了?”老人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来了。”陆执走到床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血压多少?”
“一百六过九十。方医生说问题不大,但让我住几天观察。”老人摆了摆手,“我没觉得不舒服,是他们大惊小怪。”他说着,目光落在了沈祈安身上。“这个小伙子是谁?”
陆执侧过身,让爷爷看清沈祈安,“沈祈安,局里的特别顾问。上次帮我们破了老宅的案子,还有连环杀人案。”
老人打量着沈祈安。沈祈安站在床尾,被老人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他没有躲,微微点头。
“爷爷好。”
老人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好。这孩子好。”他伸出手,“过来,让我看看。”
沈祈安看了陆执一眼。陆执微微点头。沈祈安走到床边,老人握住了他的手。老人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松弛,但握力不小,掌心是粗糙的。他握着沈祈安的手,上下看了他一遍。
“多大了?”
“二十。”
“二十。”老人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点了点头,“小执比你大六岁。他这个人,从小就不着调,脾气也差,你跟他做同事,没少受气吧?”
沈祈安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还好。他不发脾气的时候挺好的。”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很大,震得床头的输液架微微晃动。
“好好好,这个回答好。”老人松开沈祈安的手,拍了拍床沿,“坐。别站着。”
沈祈安在床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陆执坐在对面,看着爷爷和沈祈安说话,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爷爷很少对第一次见面的人这么热情。陆家的人来探望,他都是客气地应付几句,然后说“我累了”就把人打发走。但今天,他拉着沈祈安说了好一会儿话,问他山上什么样、天桥摆摊好不好玩、破案怕不怕。沈祈安也没有半点不耐烦,老爷子的问题他都认真的一一回答。
“小执这个人,”老人突然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你别看他成天板着脸,其实心软得很。小时候我养了一条狗,死了,他哭了好几天。”
“爷爷。”陆执的脸有些黑。
沈祈安看了陆执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他心确实软。就是嘴硬。”
老人又笑了。笑着笑着,咳嗽了起来,陆执赶紧站起来给他倒水,沈祈安扶着他坐好。老人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他不让护士进来,摆着手说“没事”。
沈祈安看着老爷子的脸,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陆怀远没有待多久。他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进来跟老爷子说了几句话,就告辞了。走之前他看了沈祈安一眼。
等陆怀远走了,沈祈安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窗外是城市的西北角,能看到远处的山影。他的背影在白色的窗帘前显得很单薄,风衣的下摆垂在膝盖上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陆执把爷爷扶好,给他掖了掖被子,然后走到沈祈安旁边。
“怎么了?”
沈祈安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窗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看着陆执。
“你叔叔。”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陆执能听到。
“嗯?”
“他面相带煞。”
陆执的眉头拧了起来。“什么意思?”
“他身上有人命。”沈祈安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陆执的耳朵里。
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河流。病房里很安静,爷爷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他睡着了。远处的护士站传来细微的说话声,推车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陆执靠在窗台上,看着沈祈安的脸。
“你确定?”
“确定。”沈祈安的语气没有一丝犹豫,“但不是最近的事。”他顿了一下,“而且不止一个人。”
陆执没有说话。他转过身,面朝窗外。城市的西北角在暮色中变成了深蓝色,远处的山影几乎和天空融为一体。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沈祈安能看到他撑在窗台上的手指,指节泛白。
“我知道。”陆执说。
沈祈安有些意外。
“我爸妈。”陆执的声音很低,“十四年前我爸妈的车跟一个货车相撞,货车司机酒驾,当场死亡,我爸妈也抢救无效死亡。调查结果是意外,直接结案。”
他顿了一下。
“但我一直觉得不对。”
沈祈安侧过头看着他。“我爸妈出事之前,我叔叔的公司遇到了一些麻烦。资金链断裂,面临破产。我爸帮了他很多次,最后一次他们吵得很厉害。第二天,我爸就带着我妈开车回老家,在路上出了事。”
“你觉得不是意外?”
“我没有证据。”陆执转过身,面对着沈祈安,“事故报告、尸检报告、现场勘查、货车司机的背景,我都查过。一切正常。货车司机确实是酒驾,确实是他全责,没有任何疑点。”
沈祈安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陆执的身体里有一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像地下的岩浆,表面平静,下面翻涌。
“但我爷爷不信。”陆执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他说那辆货车不应该出现在那条路上。那个时间,那条路,货车禁行。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这些都没查清楚。”
“你现在还在查?”沈祈安问。
陆执点了点头。“私下查。没跟任何人说过。”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爷爷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沈祈安看着陆执的脸,“你叔叔——”沈祈安斟酌着措辞,“他身上的人命,不一定是你爸妈。可能是别人。我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确定。”
“需要什么信息?”
“他的生辰八字。他公司的经营记录。他接触过的人。”沈祈安的手指在窗台上画了一个圈,“证据不够的时候,玄学也帮不上忙。我只能看到他身上‘有人命’,看不到具体的。”
陆执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远处写字楼的灯光像方方正正的星星,近处居民楼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
“我知道了。”陆执站直身体,“我会查。”
他走回到爷爷床边。老人睡得很沉,呼吸平稳,陆执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沈祈安。”
“嗯。”
“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不会。”
陆执转过身,看着沈祈安。沈祈安还站在窗边,黑色风衣,白色窗帘,外面是万家灯火。他的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干净,干净到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回家吧。”陆执说,“爷爷睡了,明天再来。”
“好。”
两人走出病房,走廊里很安静。VIP病区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远处的护士站有两个护士在低声说话。路过电梯口的时候,沈祈安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1806病房的门。
“陆执。”
“嗯。”
“你爷爷的病房,风水不太好。”
陆执停下脚步。“什么意思?”
“床位的位置不对。头朝西,脚朝东。他的八字喜木,东方属木,应该头朝东,脚朝西才对。现在的摆放让他的气不畅,影响睡眠和血压。”沈祈安想了想,“明天让护士帮他换个床位的方向。就说他睡不习惯。”
陆执看着他。“你还懂这个?”
“风水是基本功。比画符简单。”
陆执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电梯门开了,两人走进去。沈祈安按了一楼的按键,电梯缓缓下降。
沈祈安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一个穿着黑色风衣;一个紧绷了一整天终于放松了一些,一个从始至终都那副清冷的样子。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摩托车驶出医院大门,汇入车流。陆执的背还是那么宽,挡着风,沈祈安靠在那里,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心跳。
“陆执。”沈祈安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
“嗯?”
“你爸妈的事,我会帮你。”
陆执的手握紧了车把。“怎么帮?”
“玄学帮不上忙。但我可以帮你查别的东西。”沈祈安顿了一下,“你叔叔的公司,我可以看他的风水布局。如果他的公司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风水上会有痕迹。”
陆执沉默了一会儿。摩托车在高架桥上行驶,城市的灯火在两边铺展开来,像两条光河。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