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执发现自己最近越来越不对劲,总是忍不住去看沈祈安。以前,他的注意力都在案卷上、在监控上、在嫌疑人的审讯笔录上;现在,他的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沈祈安。忍不住关注沈祈安的一举一动。相处了一段时间,陆执也注意到了一些沈祈安的习惯。
就比如喝水。沈祈安不喝饮料,不喝茶,不喝咖啡,甚至不怎么喝豆浆——虽然陆执每天早上都会给他磨一杯,但他经常喝不完,剩下的倒进保温杯里带去天桥,有时候带回来还是满的。他只喝白开水,而且必须是不烫不凉的温水。滚烫的他不喝,说会伤食道;冰凉的他不喝,说会伤胃气。陆执以前觉得这些讲究太麻烦,但现在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是烧一壶水。水烧开,倒进沈祈安的杯子里,放在窗前晾着。等沈祈安打完坐,洗漱完,水刚好温了。
“你不觉得麻烦?”沈祈安有一次端着杯子问。
“不觉得。习惯了。”陆执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自己的咖啡。
第二个就是沈祈安睡觉必须朝东,雷打不动。
搬进次卧的第一天,他就把床头的方向调整了。次卧的窗户朝南,门朝西,按照常规的摆放,床头应该靠北墙,床尾朝南,这样躺着的时候头北脚南,符合风水上的“顺应地磁”。但沈祈安硬是把床头靠到了东墙上,床尾朝西。这样一来,他躺着的时候头朝东,脚朝西。窗户在他右侧,门在他左侧。陆执不懂风水,但他注意到,沈祈安在这个方向下睡得比任何方向都沉。
“头朝东,脚朝西。”沈祈安有一次解释说,“东方属木,是生发之气。我的八字喜木,朝东睡能让气顺畅。”
“那你之前在山上也朝东睡?”
“山上的厢房就是朝东建的。师父特意选的。”
还有就是沈祈安下雨天膝盖疼。
第一次注意到是十一月中旬的一场小雨。那天早上沈祈安从天桥回来,换了棉拖鞋,走路的时候左腿微微僵硬,落地比平时重一些。陆执在沙发上看到了,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坐久了腿麻。陆执没有追问,但他注意到沈祈安在厨房做饭的时候,左手一直按着左膝的侧。
第二次是十一月底的一场中雨。那天沈祈安没有去天桥——雨太大了,天桥上没客人。他窝在沙发上看书,盖着那条薄毯子。陆执从书房出来倒水,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低头看到沈祈安的手缩在毯子里,按着左膝。
“你膝盖疼。”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祈安抬起头看着他。“有一点。”
“多久了?”
“从小就有。师父说是寒气入骨,在山上留下的。”
陆执蹲下来,把沈祈安的手从毯子里拿出来,自己把手按在他的膝盖上。隔着毯子和睡裤,他感觉不到温度,但沈祈安的身体微微缩了一下——不是躲,是疼。
“你以前住地下室,是不是更疼?”
沈祈安沉默了一秒。“地下室潮湿,确实疼一些。但习惯了。”
从那天开始,陆执查了天气预报,把未来半个月的天气情况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每当下雨的前一天晚上,他会在沈祈安睡觉之前把次卧的暖气打开,温度调到二十二度,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房间干燥而不燥热。他还会在沈祈安的床头放一对自发热的护膝——那种打开包装就会自己发热的贴片,贴在膝盖上能暖好几个小时。
沈祈安第一天发现床头有护膝的时候,看了看包装上的说明,然后走到客厅问陆执:“这个是你放的?”
“嗯。”
“多少钱?我从工资里扣。”
“不用。超市送的。”陆执面不改色地看着手机。
沈祈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把护膝拿回房间,拆开包装,贴在了膝盖上。第二天早上他告诉陆执,很好用,膝盖不疼了。陆执说嗯,知道了,然后又在手机备忘录里加了一笔:护膝好用,下次多买。
那对护膝是陆执在药店买的,日本进口的,一对八十六块。他没有告诉沈祈安。只是在下一次天气预报说有雨的时候,又买了一对,放在沈祈安的床头,把旧的换掉。沈祈安以为那是同一种护膝,用完了就没了。他不知道的是,陆执的衣柜里有一个抽屉,专门放这些“超市送的”护膝,满满一抽屉,够用一整个冬天。
除了这些,陆执还注意到很多细枝末节的东西。沈祈安看书的时候喜欢用手指在字行间划着读,读到重要的地方会把书页折一个角。陆执就在他生日的时候送了他一叠书签,竹制的,上面刻着兰草和青竹。沈祈安收下了,但还是在用折角的方法。
沈祈安洗完澡出来,头发永远是湿的。他不用吹风机,说那个东西声音太大,吵得他头疼。陆执就在他洗头的时候把浴室的暖风打开,让温度高一些,头发干得快一点。沈祈安不知道浴室的暖风是陆执专门为他开的,以为是房子自带的恒温系统。
沈祈安对声音很敏感。楼上的住户走路重了,他会皱眉;邻居家的狗叫了,他会微微侧头,像是在辨认方向。陆执就在他搬进来的第二天,去楼上敲了门,礼貌地请人家在地板上铺一块地毯。楼上住户一开始不愿意,陆执自己出钱买了一块厚地毯送过去,铺在沈祈安次卧的正上方。从那以后,楼上再也没有传来过脚步声。
当然,沈祈安不知道这些事。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又下雨了。
雨从凌晨开始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发出细密的声响。沈祈安五点醒来的时候,听到雨声,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膝盖——不疼。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雨声,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水洼的声音。雨声让他想起山上的雨。山上下雨的时候,屋檐的雨滴会落在石阶上,一滴一滴,节奏很慢,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山下的雨不一样,打在窗户上、打在空调外机上、打在楼下停车场的铁皮棚上,声音杂乱而急促,像这个城市的生活节奏。但他不讨厌。
沈祈安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雨声,想着陆执大概还在睡——昨晚忙一个新案子,凌晨一点才回来。沈祈安轻轻地起了床,没有开灯,摸着黑穿上了衣服。他走出次卧,经过主卧门口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像踩在棉花上。他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给自己倒了一杯,放在窗前晾着。然后他打开冰箱,拿出鸡蛋、西红柿和面条。他打算做西红柿鸡蛋面,等陆执醒了,面刚好可以下锅。
灶台上的火苗跳动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沈祈安靠在料理台边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晾温了的水,看着窗外的雨。天还没有亮,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显得模糊而温柔,远处的写字楼、近处的居民楼、楼下的路灯,都蒙上了一层水雾,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彩画。他想起了山上的雨。山上的雨也是这样下的,淅淅沥沥的,从早到晚不停。屋檐的雨滴落在石阶上,慢慢地把青石板滴出一个小坑。师父说,那就是修行,一点一点地,把石头滴穿。
沈祈安把水杯放在料理台上,开始切西红柿。
陆执醒来的时候,闻到了西红柿鸡蛋面的香味。
他看着天花板,愣了几秒。雨声从窗户传来,淅淅沥沥的,天还没完全亮,窗帘的缝隙里透出灰蒙蒙的光。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二十。他睡了六个小时,比平时多。他坐起来,揉了揉脖子,听到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节奏轻快,不急不慢。
陆执穿上拖鞋,走出主卧。厨房的灯亮着,沈祈安背对着他,正在往锅里下面条。
“醒了?面马上好。”
陆执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沈祈安的背影。
沈祈安把面条捞进两个碗里,浇上汤,他端着碗转过身,看到陆执靠在门框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
陆执伸手接过碗端到餐桌上。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面,雨声从窗户传来,细密而均匀。陆执吃到一半,放下筷子,看着沈祈安。
“下雨了,你的膝盖,疼不疼,有没有带护膝?”
沈祈安抬起头看着他。“不疼了,带了护膝。”
“那就好?”陆执低头继续吃面。
雨还在下,但小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