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三个星期一，沈祈安正式入职了。
其实手续早就办完了，工资也发了一个月，但他一直没有坐班。之前他一直是“有案子就来，没案子就去天桥”的状态，局里也没人说什么，毕竟他破的那些案子，换成任何一个顾问都做不到。但局长在上周的例会上提了一句：“沈顾问老在天桥待着也不是办法，现在天也冷了，局里有办公室，让他过来坐班。万一有急事，找人也方便。”
陆执把这句话转达给沈祈安的时候，沈祈安正在天桥上吃烤红薯。他听完，沉默了几秒，把红薯皮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
“坐班也有工资吗？”
“有。五千一个月，和你现在一样。”陆执靠在栏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那我去。”
“你不想去天桥了？”
沈祈安想了想。“去。休息的时候去。天桥不能丢，那里有老客户。”
陆执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做事总是有条有理，知道什么不能丢。天桥是他的根，他在那里建立了口碑，积累了一群信任他的老客户。他不能因为有了正式工作就把他们丢了。
“行。你定。”陆执站直身体，“周一我带你去办公室。”
周一早上，沈祈安穿了一件白色衬衫、黑色风衣，背着那个帆布包。陆执在玄关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怎么了？”沈祈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不对？”
“没有。走吧。”
两人骑着摩托车到了刑侦大队。沈祈安的办公室在二楼，和陆执的办公室隔了一条走廊。房间不大，但很整洁——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柜、一扇窗户。窗户朝南，能看到楼下的花园和远处的街道。桌上放着一台电脑、一个电话、一个笔筒，还有一个马克杯，上面印着“特别顾问”四个字，是上次陆执给他的那个。
沈祈安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他环顾四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怎么了？”陆执靠在门框上。
“没怎么。就是不太习惯。”
“不习惯什么？”
“我第一次坐办公室上班。”沈祈安把铜镜从帆布包里拿出来，摆在桌上，“之前在天桥也人来人往，还有各种吆喝声。这里太安静了。”
陆执看着他认认真真把铜镜摆在办公桌正中央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慢慢就习惯了。今天没什么案子，你先熟悉一下环境。中午我来叫你吃饭。”
陆执走了。沈祈安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是铜镜，左边是电脑，右边是窗户，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树枝。他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本旧书，翻开，放在桌上，但看不进去。从今天开始，他每天都要来这里。每天都要和陆执一起上下班，一起吃饭，一起在走廊里擦肩而过。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快了一点，他不明白为什么。
中午，陆执来叫他吃饭。食堂在一楼，很大，能坐几百人。沈祈安端着餐盘跟在陆执身后，打饭的阿姨看到沈祈安，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就是沈顾问？长得真俊。多吃点，太瘦了。”阿姨往他盘子里多打了一份红烧豆腐。
沈祈安端着盘子在陆执对面坐下来。食堂里的人很多，不时有人朝他们这边看，小声议论着什么。沈祈安低头吃饭，没注意。陆执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下午有个会，你不用参加。你可以看看电脑，或者看看书。”陆执夹了一块排骨。
“电脑怎么用？”
陆执放下筷子。“你不会用电脑？”
“不会。我没用过。”
陆执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下午我教你。”
下午，陆执开完会，到沈祈安的办公室。沈祈安正坐在椅子上看书，那本旧书翻到了中间，铜镜在桌上反着光。陆执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按下电脑的电源键。屏幕亮了，Windows的图标出现在黑色的背景上，发出嗡嗡的低响。沈祈安盯着屏幕，表情认真得像在看一份复杂的风水图。
“这个是鼠标，控制光标。左键是选中，右键是菜单。”陆执握着沈祈安的手，带他移动鼠标。沈祈安的手很凉，指节分明，被他握在手心里。光标在屏幕上移动，从一个图标滑到另一个图标。
“这个是浏览器，上网用的。这个是文件夹，看文件用的。这个是微信电脑版，你手机上的微信，在电脑上也能用。”陆执一个一个地点开那些图标，给沈祈安解释。
沈祈安看得很认真。“你慢一点。我记不住。”
陆执又讲了一遍。沈祈安这次跟着操作了一遍，鼠标移动得很慢，光标在屏幕上晃晃悠悠的，像一个学步的孩子。
“你可以了。多练就会了。”陆执站起来。
“陆执。”
“嗯？”
“谢谢你。”
陆执看着沈祈安的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白色衬衫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泽。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干净，干净到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不用谢。”陆执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停下来。
他靠在墙上，深呼吸了一下。刚才握着沈祈安的手教他用鼠标的时候，他的心跳快得不正常。虽然之前就察觉到自己喜欢沈祈安，但他一直告诉自己沈祈安什么都不懂，不能冲动。但现在他对沈祈安的感情越来越强烈，他喜欢沈祈安。想靠近他、想触碰他、想把他留在自己视线范围内。
陆执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心跳恢复正常，才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第二天早上，陆执早早的起了床。他煮了粥，是加了红枣、枸杞、桂圆的八宝粥。他把粥盛好，放在餐桌上，又煎了两个荷包蛋。沈祈安从次卧出来的时候，闻到了粥的香味。
“今天什么日子？”沈祈安坐下来。
“没什么日子。想煮就煮了。”
沈祈安看了他一眼。陆执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右眼皮跳了。
“你又在撒谎。”
“没有。”陆执把粥碗推到他面前，“喝粥。”
沈祈安没有追问，低下头喝粥。粥很甜，红枣的甜、桂圆的甜、红糖的甜，混在一起，甜得他嘴角上翘。
“好喝吗？”陆执问。
“好喝。”
“以后每天早上给你做。”
沈祈安看着他，看了一会儿。陆执的目光这次没有躲开，迎着他的目光，嘴角有一个淡淡的笑意。
“好。”沈祈安低下头，继续喝粥。
陆执的心跳又快了起来。他发现，沈祈安说“好”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比粥还甜。接下来的日子，陆执开始了他的“明示暗示”攻势。他做得不算隐蔽，但也算不上明目张胆，只是比平时更热情、更主动、更不掩饰自己的关心。
早上，他换花样的做早餐。粥、豆浆、鸡蛋饼、蒸红薯。沈祈安说“你不用每天做”，他说“我喜欢做”。中午，他带饭。不是食堂的饭，是他自己做的便当。虽然味道还是很一般，但他每天提前一小时起床，把菜切好、炒好、装进保温饭盒，带到办公室，和沈祈安一起吃。沈祈安说“食堂的饭挺好吃的”，他说“我做的更健康”。下班，他准时出现在沈祈安办公室门口。“走了，回家。”风雨无阻，一天不落。
沈祈安觉得陆执最近有些奇怪，但他说不出哪里奇怪。以前陆执也对他好——给他买衣服、买手机、买手表、做饭、熬粥、开暖气。但以前的那种好，是“你需要，我就给”；现在的那种好，是“我不需要，但我还是要给”。区别在哪里，沈祈安说不清楚，他只是觉得，陆执看他的眼神变了。以前是温暖的、关心的、像冬天的阳光；现在是灼热的、专注的、像夏天的烈日。他被那种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又不想躲开。
除了这些日常的照顾，陆执还开始制造肢体接触。沈祈安在办公室看书，陆执走进来，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中午吃什么？”手不拿走。沈祈安在厨房切菜，陆执站在他身后，伸手够高处的调料瓶，身体几乎贴着他的背。沈祈安坐在沙发上看手机，陆执从他身后走过，“不经意”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沈祈安每次都觉得有点奇怪，但每次都被陆执用“自然”的态度化解了——“搭肩膀怎么了？哥们儿之间不都这样？”“拿东西当然要靠近一点。”“你头发上有灰，我帮你拍掉。”单纯的沈祈安信了。他不知道这些动作在别人那里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觉得，陆执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这天晚上，沈祈安在厨房洗碗，陆执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沈祈安。”
“嗯。”
“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沈祈安的手顿了一下。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陆执。灯光下，陆执的表情比平时认真了很多，嘴角没有那种痞痞的笑意，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沈祈安没见过。
“挺好的。”沈祈安说。
“怎么个好法？”
沈祈安想了想。“你是个很热心的人，我们刚认识没多久你就愿意帮助我，给我介绍工作，让我住进你家，还愿意帮我存钱。”
陆执看着他，等他说更多。
“你还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人，破了很多案子，帮了很多人。你还是个很孝顺的人，对爷爷很好。你对同事也很好，虽然你嘴上很凶，但是有危险的时候你都是挡在他们前面。”沈祈安顿了一下，“而且你笑起来很好看”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水龙头滴答滴答在滴水，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厨房的灯光暖黄。陆执靠在门框上，看着沈祈安的背影，心里那句话已经到了嘴边——“我喜欢你”。但他咽了下去。不是不敢说，是时候未到。他还没准备好听到可能的回答。沈祈安连“男朋友”是什么意思都不确定，现在说出来，可能会吓跑他。陆执不想吓跑他。他想慢慢来，让沈祈安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他的触碰、习惯他的好。等到有一天沈祈安发现，没有他的日子不舒服了，那个时候再说。不急。
“碗洗好了吗？”陆执问。
“洗好了。”
“那去客厅吧，给你看个东西。”
两人坐到沙发上，陆执打开电视，调到一个电影频道。放的是一部老电影，黑白片，讲的是一对男女的爱情故事。沈祈安看得很认真，不时问一句“他为什么要走”“她为什么哭了”。陆执一一回答，他的注意力不在电影上，在沈祈安的侧脸上。
电影放到一半，男主角和女主角在雨中接吻。沈祈安看得很认真，没有移开目光。陆执偷偷看了他一眼，想知道他什么反应。沈祈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在看一档科教节目。
“沈祈安。”
“嗯。”
“你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吗？”
“接吻。”
“你知道接吻是什么意思吗？”
沈祈安想了想。“表达感情的一种方式。师父说过，山下的人会用这种方式表达爱意。”
陆执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你觉得，两个人接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沈祈安歪了歪头。“不知道。我没试过。”
陆执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他想问“你想试试吗”，说不出口。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电影里的雨还在下，男主角和女主角已经分开了，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陆执。”
“嗯。”
“你接过吻吗？”
陆执咳嗽了一声。“没有。”
“哦，你也没接过吻啊。”
陆执看着天花板。被沈祈安这句话，他不知道该接。电影放完了，男主角和女主角没有在一起。沈祈安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字幕。
“他们为什么不在一起？”
“因为误会。”
“误会解开了不就好了？”
“有些误会解不开。有些路走过了，就回不了头了。”
沉默了一会儿。“我睡了。”沈祈安站起来。
“晚安。”
“晚安。”
次卧的门关上了。灯灭了。陆执也站起来关了客厅的灯，走回自己的房间。他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祈安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想喝豆浆。”
陆执笑了。打字回复：“好。黄豆的还是黑豆的？”
“黄豆的。”
“好。早点睡。”
“嗯。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