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里来了个女法医。那天陆执正在办公室写结案报告,小刘端着咖啡走进来,用一种八卦专用的语气说:“陆队,法医中心新来了个女法医,听说是省厅调下来的,长得还挺好看。”陆执头也没抬,继续写报告。他对手下员工的八卦不感兴趣,何况法医中心不归他管。
下午,陆执去法医中心送检材,在走廊里遇到了林知意。她穿着一件白大褂,头发扎成低马尾,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起来干练而专业。看到陆执,她停下脚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他手里的证物袋上。
“陆队?”她笑了笑,“常听老周提起你。我是新来的法医,林知意。”
陆执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他对新同事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直到林知意说了一句让他停下脚步的话。
“对了,陆队,你们局里是不是有位沈顾问?就是那位能感应到死者怨气的道长?”
陆执转过身看着她。“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我看过老宅案子的报告。那口井里的尸体,是他用玄学方法定位的?”林知意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在省厅的时候研究过一些冷案,有些案子用常规手段确实查不出线索。我一直对玄学和刑侦的结合很感兴趣,没想到这里已经有人在做了。陆队,能不能帮我引荐一下?我想跟沈顾问聊聊。”
陆执看着林知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的感觉。他过了两秒才回答:“他很忙。”
“那没关系,我可以等他不忙的时候。”林知意笑了笑,转身走了。
陆执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证物袋,心里那种感觉更明显了。
第二天下午,林知意就出现在了天桥上。沈祈安正在给人算命,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是一个中年男人,问的是儿子的婚姻大事。沈祈安看手相,说了一句“您儿子的正缘在今年秋天,让他多参加社交活动”。中年男人将信将疑地走了,留下两百块钱。
沈祈安刚把钱收好,抬头看到一个穿浅灰色大衣的女人站在摊前,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好,你是沈顾问吧?我是林知意,局里新来的法医。”
沈祈安看了她一眼。“你好。”
“能不能给我看看?”林知意在摊前坐下来,大大方方地伸出手,“看看我的事业运,爱情运也行。”
沈祈安看着她的手心,看了一会儿。“你的事业运很好,明年有晋升的机会。爱情运——你最近刚结束一段关系,短期内不想谈。”
林知意的笑容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沈祈安的语调平淡。
林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更真诚了。“果然名不虚传。沈顾问,我对你的能力很感兴趣,能不能找个时间聊聊?我想了解玄学和刑侦结合的一些经验,以后办案也许能用上。”
沈祈安想了想。“你想了解什么?”
“比如你怎么感应死者的怨气,怎么判断案发现场的气场,怎么用符咒辅助调查。我知道这些不方便随便教人,但哪怕听个大概,对我以后的工作也会有帮助。”
沈祈安看着她,觉得这个女人说的话很认真,不是客气或者好奇,是真的想学。他在山上,师父教过他,玄门中人要有教无类,只要对方心正,就可以教。至于对方心正不正,他看一眼就知道。林知意的心是正的,白色的气,没有杂念。
“好。你什么时候有空?”
林知意眼睛一亮。“周五下午?我轮休。”
“好。周五下午,你来天桥,或者我去局里。”
林知意高兴地站起来,连说了好几声谢谢,然后拿起咖啡杯,走了。走出几米又回头,笑着补了一句:“沈顾问,你人真好。”
沈祈安歪了歪头,没有接话。他低下头,拿起那本旧书继续看。
他不知道的是,不远处有一个人目睹了全过程。
陆执今天提前下了班,本想顺路到天桥接沈祈安,结果看到林知意坐在沈祈安的摊前,两个人有说有笑——不,沈祈安没有笑,但他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他们聊了好一会儿,林知意走的时候还回头笑了一下,沈祈安居然没有皱眉。
陆执停在路边,没有上前。他看着林知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看着沈祈安低下头继续看书,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他心里的那股感觉又涌上来了。这次更清晰——酸。他不知道自己在酸什么。但他就是不舒服。
陆执在路边站了许久,深吸一口气,走上天桥。
“来了?”沈祈安抬起头,“今天这么早?”
“嗯。顺路。”陆执在小马扎上坐下来,“刚才那个女的,是谁?”
“林法医。局里新来的。”
“她来找你算命?”
“她想了解玄学和刑侦结合的经验。我跟她说周五下午聊。”沈祈安把书合上,“你认识她?”
“不认识。今天第一次见。”陆执的语气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沈祈安的习惯动作,不知道什么时候传染给他的。
沈祈安看着他的手指。“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收摊吧,回家。”
沈祈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开始收摊,铜镜用布包好、毛笔插回笔筒、符纸码整齐、小桌折叠起来夹在腋下。全部收完,他背上帆布包,走下天桥。
陆执跟在后面,骑上摩托车,把头盔递给他。沈祈安戴上头盔,跨上后座,搂住陆执的腰。
“陆执。”
“嗯。”
“你今天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你平时来接我,会问我今天算了几个、赚了多少钱。今天没问。”
陆执沉默了片刻。“忘了。”
沈祈安没有追问,把脸贴在陆执的背上,闭上了眼睛。摩托车驶入车流,晚风吹过。
周五下午,林知意准时到了天桥。
沈祈安正在给一个年轻女孩看手相,林知意站在远处等,没有打扰。等那个女孩走了,她才走过去,在摊前坐下来。
“沈顾问,我来了。”
“嗯。”沈祈安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本子,“你想了解什么?”
林知意从大衣口袋里也拿出一个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问题。沈祈安看了一眼,觉得这个的法医比他想象的认真。一般人说“想了解”,只是随口一问;她是真的做过功课的。
“第一个问题,”林知意看着本子,“你是怎么感应到死者怨气的?是像电影里那样,闭上眼睛就能看到画面吗?”
沈祈安想了想。“不是看到画面,是感受到情绪。怨气是死者生前最后一刻的情绪残留,那种情绪会附着在遗物、现场、甚至尸体上。我感受到那种情绪,然后翻译成语言。”
“能举个例子吗?”
“比如老宅那口井里的女尸。我感应到她的怨气里有一种很强烈的‘不甘心’,是被害死的。她死前最后一刻在想‘我不想死’。那个念头太强了,强到三年后还能被我感受到。”
林知意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她写字的速度很快,字迹潦草但能看出是在认真记录。写完了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你在现场会不会害怕?”
沈祈安歪了歪头。“为什么要害怕?”
“那是鬼啊——不对,是魂魄。”
“魂魄不是鬼。鬼是民间传说的说法。魂魄是人死后残留的意识碎片,没有害人的能力,只有被自己的执念困住的无助。不怕。”
林知意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不只是崇拜,还有一种更深的、沈祈安看不懂的东西。但她很快低下头,继续翻本子。
“第二个问题,你画符的时候,有什么讲究?”
沈祈安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张黄纸和毛笔。林知意凑过来看,离得很近,近到沈祈安能闻到她身上的消毒水味和咖啡香。他没有躲开,在他看来,林知意就是一个认真求教的学生,没有别的。
两人一个教一个学,不知不觉过了将近一小时。林知意问了很多问题,沈祈安一一回答,不急不慢,不藏私。林知意记了好几页笔记,连沈祈安用的朱砂是哪个牌子的都记了下来。
“最后一个问题,”林知意合上本子,看着沈祈安,“你有女朋友吗?”
沈祈安愣了一下。“没有。”
“男朋友呢?”
沈祈安又愣了一下。他怎么会有男朋友。
“没有。”沈祈安说。
林知意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就好。”
沈祈安不明白“那就好”是什么意思。他歪了歪头,看着林知意,觉得这个女人的气场突然变了一种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淡粉色,粉得不明显,但确实变了。他不知道淡粉色意味着什么,也没有在意。
远处,摩托车引擎轰鸣。陆执来了。他今天比平时早了大半个小时,没发消息,直接来了。他摘下头盔,走上天桥,看到沈祈安和林知意坐在一起,两人面前的桌上摊着本子和符纸,林知意正凑得很近在看沈祈安画符,沈祈安的表情认真而专注,嘴角还有一个浅浅的弧度。
陆执走过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重。他在摊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知意。
“林法医。”
林知意抬起头,看到陆执,笑了笑。“陆队,你也来接沈顾问?”
“嗯。”陆执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搭在沈祈安的肩膀上。像是在宣示什么的手。“我们住一起。”
林知意的笑容没有变,但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我知道,沈顾问住在你家嘛。局里人都知道。”
陆执的手没有收回来,就搭在沈祈安的肩上。沈祈安正在画符,被他的手压得肩膀歪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他抬起头,看了陆执一眼。“你压着我画符了。”
陆执把手收回来,是顺势在沈祈安旁边蹲下来,和他肩并肩。两个人的距离从半米缩短到了十几公分,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画什么符?”陆执问。
“安神符。林法医说她最近睡眠不好。”
陆执看了林知意一眼。林知意正看着沈祈安画符,目光专注而温柔。
“林法医睡眠不好,找医生开药就行了。画符这种事,沈顾问很累的。”陆执的语气很随意,但沈祈安听出了一丝不寻常。
“不累。画个符而已。”沈祈安头也没抬。
陆执被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看着沈祈安画完最后一个笔画,把符纸叠好,递给林知意。林知意接过符纸,手指碰到沈祈安的手指尖,停留了零点几秒。陆执看到了。沈祈安没注意到。
“谢谢沈顾问。”林知意把符纸小心地放进胸前的口袋里,“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她站起来,看了陆执一眼,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朝沈祈安挥了挥手。沈祈安也挥了挥手。
陆执看着那个挥手的动作,心里那股酸味又涌上来了。他站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
“走吧,回家。”
沈祈安开始收摊,铜镜用布包好、毛笔插回笔筒、符纸码整齐、小桌折叠起来夹在腋下。全部收完,他背上帆布包,走下天桥。陆执跟在后面,骑上摩托车,把头盔递给他。
沈祈安戴上头盔,跨上后座,搂住陆执的腰。摩托车发动,驶入车流。
回到家,沈祈安在厨房做晚饭,陆执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切菜。他的目光落在沈祈安握着菜刀的手上、落在沈祈安低垂的睫毛上、落在沈祈安被蒸汽模糊的侧脸上。林知意今天碰过他的手指。那个画面在他的脑子里回放了好几遍。
“沈祈安。”
陆执的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你觉得林法医怎么样?”
沈祈安想了想。“她很认真。做了很多功课,问题都提前写在本子上。”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觉得她这个人怎么样?”
沈祈安歪了歪头。“挺好的。心正。”
陆执靠在门框上,沉默了一会儿。
沈祈安把切好的土豆丝放进水里泡着,洗了洗手,转过身。“陆执,你到底想问什么?”
陆执看着他。灯光下,沈祈安的眼睛还是那么干净,干净到能看到他的倒影。他看到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的样子——眉头微皱,嘴角微抿,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没什么。吃饭吧。”
两人吃饭时比平时安静了许多,只偶尔有筷子碰碗的声音。窗外亮了,沈祈安先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嗯。”
沈祈安站起来,端着碗筷去厨房洗了。
陆执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黑色账本,翻开。沈祈安从厨房出来,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有一个新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只猫,昵称是“林知意”。验证消息写着:“沈顾问,今天谢谢你。符很好用。”沈祈安点了通过。
陆执的余光扫到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我睡了。”沈祈安站起来,“晚安。”
“晚安。”
次卧的门关上了。灯灭了。陆执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打开林知意的朋友圈。她的朋友圈很干净——工作的照片、咖啡的照片、偶尔几张自拍。长得很端正,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但让人看着舒服。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关了灯,在黑暗中坐了好一会儿。然后无奈的笑了,他笑自己——二十六岁的人了,刑侦大队队长,审过上百个嫌疑人,破过几十个大案要案,居然被一个新来的法医搅得心神不宁。沈祈安连“男朋友”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他在这里酸什么?
第二天早上,陆执比平时早起了半小时。他煮了红枣粥,多加了几颗红枣,又多放了一勺红糖。粥煮好了,他盛了一碗,放在餐桌上。沈祈安洗漱完粥的温度刚好。
“今天粥很甜。”沈祈安喝了一口。
“多放了红糖。”
沈祈安看了他一眼。陆执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陆执,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跟我说?”
陆执放下手里的咖啡杯。“没有。”
“你每次撒谎的时候,右眼皮会跳。刚才跳了。”
陆执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右眼皮。沈祈安的嘴角弯了一下。
陆执放下手,靠在椅背上,看着沈祈安。
“沈祈安。”
“嗯。”
“你以后别随便对人笑。”
沈祈安歪了歪头。“我没有随便对人笑。我对谁笑了?”
“林知意。”
沈祈安想了想。“我没有对她笑。”
“你嘴角弯了。”
“那是礼貌。不是笑。”
陆执看着他,看了他一会儿。沈祈安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说谎。
“那不叫笑,那叫——”沈祈安想了想,“面部肌肉的自然收缩。师父说过,对香客要有礼貌。”
陆执忍不住笑了出来。他靠在椅背上,笑着摇了摇头。
“笑什么?”
“笑我自己。”陆执站起来,把空碗收走,“你吃吧。我上班去了。”
他走到门口换鞋,沈祈安跟过来,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路上喝。粥,给你装的。”
陆执接过保温杯,手指碰到沈祈安的手指。那双手凉凉的,指节分明,昨天被林知意碰过。
“晚上我来接你。”陆执把保温杯塞进包里,拉开门。
“好。”
门关上了。沈祈安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