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执接到了一个特殊的案子。报案人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王，退休教师，一个人在城东的老小区里住。她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她被骗了三十多万，那是她一辈子的积蓄。陆执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写结案报告，听到“三十多万”和“一辈子的积蓄”这两个词，笔停了。
“王阿姨，您慢慢说，怎么回事？”
老太太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个多小时。她说她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大师”，自称是茅山派传人，能做法事消灾解难。她老伴去年走了，她一个人觉得孤单，就在网上找了个算命的想看看晚年的运势。那个“大师”加了她的微信，看了她的八字，说她命里有劫，家里有脏东西，不做化解的话活不过明年。她被吓坏了，按照“大师”的要求，一笔一笔地转账——做法事要钱，请符要钱，超度要钱，买法器要钱。前前后后转了三十多万，对方还说不够，要她卖房子。她这才觉得不对，去派出所报了案。
陆执挂了电话，揉了揉太阳穴。这不是个案，最近半年，类似的报案有好几起，都是网上算命、网上做法事，被骗的金额从几千到几十万不等。受害人多是独居老人、家庭主妇、感情不顺的年轻人。作案手法如出一辙——先免费看相，说你有灾，然后收钱消灾。钱收了，灾有没有消不知道，但人拉黑了。
他站起来，走到沈祈安的办公室门口。门没关，沈祈安正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慢慢地敲着。“有案子。”陆执靠在门框上。
沈祈安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这次什么案子？”
“网络诈骗。有人冒充道士在网上算命骗钱。受害人有好几十个，涉案金额上百万。”
沈祈安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因为案子的严重程度，是因为“冒充道士”这四个字。他站起来，拿起帆布包，走到门口。
“走。”
两人骑着摩托车到了王阿姨家。老小区，六层红砖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沈祈安跟在陆执身后，黑色风衣的衣摆在昏暗的楼道中轻轻飘动。王阿姨家在四楼，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门口，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张纸巾。
“陆队？快进来，快进来。”老太太拉着陆执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屋子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部手机和一沓银行转账凭证。沈祈安拿起那些凭证看了看，金额从几百到几万不等，收款方是一个叫“玄真道人”的微信账号。
“王阿姨，您跟这个‘大师’是怎么认识的？”沈祈安在她对面坐下来。
“网上。我在一个养生群里，有人发了个链接，说这个大师算得很准。我加了他，他看了我的八字，说我命里有劫，家里有脏东西，不做化解活不过明年。”老太太说着又哭了，“我老伴去年刚走，我一个人住，本来就怕。他这么一说，我更怕了。他说做法事要三万八，请符要八千，超度要五万——我都给了。他说还不够，要我把房子卖了——我就觉得不对了。”
沈祈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王阿姨，您把那个人的微信给我看看。”
老太太把手机递过来。沈祈安翻看着聊天记录——“大师”的头像是一个穿道袍的中年男人，背景是道观。朋友圈里全是做法事的视频、符纸的照片、客户的“反馈”。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但沈祈安看了几眼就看出了问题。
“这个道观不是他的。是浙江的一座道观，开放参观的，任何人都能去拍照。”沈祈安的语调平淡，“这些符，笔画不对。真正的符，每一笔都有讲究，顺序错了就没用。他画的这些，顺序全错了。”他把手机还给老太太，“还有这些做法事的视频，是在摄影棚里拍的。你看地面的反光——道观的地面是砖石，不反光；这个是地板革，打了灯光。”
老太太张着嘴，眼泪挂在脸上，忘了擦。
陆执在旁边看着沈祈安，看着他认真拆解骗局的样子，眼里全是骄傲。
从王阿姨家出来，陆执发动摩托车，沈祈安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
“生气了？”陆执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
“嗯。”沈祈安的声音闷闷的。
“为什么这么生气。”
“他坏了玄门的名声。”
网络诈骗案的线索查起来很费功夫。对方用的是假身份，微信号频繁更换，收款账户也不是本人的。陆执让小刘查了资金流向，发现这些钱最终都汇到了南方某个城市的一个账户上，户主姓赵，三十多岁，没有正当职业。技术组又查到了这个人的IP地址，在城郊的一栋出租屋里。
“收网。”陆执站起来。
抓捕在晚上进行。出租屋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门口堆着外卖盒和快递箱。陆执敲了门，里面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谁？”陆执没有回答，又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陆执一把抓住，把门推开。
屋子里烟雾缭绕，两台电脑屏幕亮着，上面开着七八个微信窗口，每个窗口都有不同的头像和名字——“玄真道人”“清虚子”“灵虚道长”。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油腻，胡子拉碴，和朋友圈里那个仙风道骨的“大师”判若两人。
“赵某，你涉嫌诈骗，跟我们走一趟。”陆执出示了证件。
男人没有反抗。
沈祈安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房间。电脑屏幕上的微信窗口还在闪烁，不断有消息弹出来——“大师，我最近运势不好，能帮我看看吗？”“大师，我转了钱，您收到了吗？”“大师，我的符寄出了吗？”每一条消息后面，都是一个像王阿姨一样的人。
沈祈安的拳头慢慢攥紧了。陆执注意到了，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手指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沈祈安的手指慢慢松开。
审讯持续了三个小时。赵某交代了他的作案手法——在网上买了几千个微信号，包装成“大师”的形象，在各种养生群、宝妈群、退休群里发广告，等人上钩。他根本不懂算命，所有的话术都是从网上抄的——“你命里有劫”“你家有脏东西”“你活不过明年”——这些话对任何人说都管用，因为每个人都有恐惧。他利用的就是恐惧。
“你骗了多少人？”陆执问。
“没数过。”
“涉案金额？”
“没算过。”
陆执把转账记录打印出来，厚厚一沓，放在桌上。“这是我们从你账户里查到的。三个月，一百二十多万。”
赵某低着头，不说话。
沈祈安站在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后面，看着里面那个低着头的人。他想起了师父说过的话，玄门中人，要有敬畏。你所学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前人用命换来的。你用它们来帮人，它们就帮你；你用它们来害人，它们就毁你。”陆执从审讯室出来，看到沈祈安站在玻璃前面。
“想什么呢？”
“想师父。”
“想他什么？”
“想他说的——‘玄门中人，要有敬畏。’这个人居然打着玄门的旗子骗人。”沈祈安转过身看着陆执，“但他会有报应的。”
陆执看着他，伸出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他已经受到惩罚了。”
沈祈安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