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灵被封印后,第二天沈祈安说还要再去一趟学校。
“你这两天消耗了那么多灵力,而且不是已经封印了吗,还要去?”陆执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两杯豆浆,看着沈祈安没什么血色的脸有些心疼。
“恶灵封住了,但那些怨灵还在。乱葬岗埋了几十个人,他们的魂魄被困在地下,被恶灵的怨气裹住了。现在恶灵被封印,他们的魂魄自由了。防止发生其他的事,还是得尽快超度,而且这些魂魄超度以后,恶灵没有了养分也就不用担心它以后会再出来作恶了。”
“不能等几天?等你恢复一些。”
沈祈安摇了摇头。“我没事,早处理完就安心了。”
陆执看着他,没有说话,把豆浆递给他。“喝了。我陪你去。”
两人骑着摩托车到了学校。今天的天气比昨天好一些,云层薄了,偶尔有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教学楼的灰色外墙上,画出几块明亮的斑点。刘副校长在三号楼门口等着,他的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但眼袋还是很深。
“沈顾问,今天还需要我做什么?”
“清场。今天要做的事比昨天久,可能需要一整天。不要让任何人靠近这栋楼。”
刘副校长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沈祈安站在三号楼门口的台阶下面,仰头看着六楼。陆执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帆布包。
“沈祈安从帆布包里拿出铜镜、铜钱剑、黄纸、朱砂、毛笔、七根蜡烛、一碗清水、一碗生米。他在台阶上铺开黄布,把法器一件一件地摆好。
上午九点,沈祈安开始设阵。他没有用八仙桌,直接在台阶下面的空地上画阵。他用铜钱剑在地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直径超过三米。圆形的边缘,他画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都不同,有的像字,有的像画,有的像某种古老的符号。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
陆执站在圆形外面,看着他蹲在地上,一笔一画地刻着那些符文。铜钱剑在水泥地面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声响。沈祈安的手很稳。
画完圆形,沈祈安在圆心位置摆上铜镜。铜镜周围摆上七根蜡烛,还是北斗七星的形状。然后他走到圆形的边缘,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放了一碗清水。最后,他把生米撒在圆形内部。
“好了。”沈祈安站起来,腿有些软,晃了一下。陆执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你还好吗?”
“还好。”
沈祈安走进圆形中央,在铜镜前面盘腿坐下。他从帆布包里拿出铜钱剑,横放在膝盖上。然后闭上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拇指和中指相扣,结了一个太极印。他开始念咒。陆执站在圆形外面,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挺得很直,道袍的衣摆垂在地上,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可辨。陆执听不懂那些音节,但他能感觉到空气在振动。不是恶灵出现时的那种压迫感,是一种温柔的、像水波一样的振动。
圆形内部,铜镜的镜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这次不是灰色的,是白色的,像清晨的雾。雾气慢慢扩散,从铜镜向四周蔓延,填满了整个圆形。陆执站在圆形外面,看不到沈祈安了,只能看到一个白色的、朦胧的轮廓。
沈祈安的声音从雾气中传出来,更轻了,但更清晰。他的声音像一根线,穿过雾气,穿过空气,穿过地面,伸向地下深处。那个声音在召唤,召唤那些被困了几十年的魂魄。
圆形内部的白色雾气开始变化。不像一条河,从地下涌出来,在圆形内部缓缓流淌。雾气的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淡淡的灰色,又从灰色变成了淡淡的金色。金色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像无数只萤火虫在雾气中飞舞。
陆执站在圆形外面,看着那些金色的光点,呼吸停了一瞬。那不是光,那是魂魄。几十个魂魄,从地下被召唤出来,在沈祈安的法阵中缓缓上升。他们有的大,有的小,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像一颗星星,有的像一簇火焰。他们在雾气中飘浮、旋转、互相靠近又分开,像在寻找什么。
沈祈安的念咒声变了。从轻缓的、像风铃一样的调子,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像母亲哼唱摇篮曲一样的调子。他的声音里没有悲伤,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深的、很稳的、像大地一样的接纳。
“你们可以走了。”沈祈安的声音从雾气中传出来。金色的光点猛地亮了一下。像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盏灯。然后一盏,又一盏,再一盏。几十盏灯,在雾气中同时亮起,把整个圆形照得像一个金色的太阳。
陆执眯起了眼睛。
金色的光点开始上升。它们从雾气中升起来,穿过圆形,穿过空气,穿过阳光,向天空飞去。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直直地向上,有的在空中盘旋了几圈才离开。陆执仰起头,看着那些光点消失在蓝天深处。
沈祈安的声音停了。
圆形内部的雾气慢慢消散。沈祈安坐在铜镜前面,铜钱剑还横在膝盖上,他的头微微低着,肩膀微微塌着。陆执看到他后背的道袍被汗浸湿了,深蓝色的布料变成了黑色。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
“沈祈安?”陆执叫他。
沈祈安没有回答。陆执的心猛地抽了一下。他跨进圆形,走到沈祈安面前,蹲下来。沈祈安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的血痂还在,但周围的皮肤已经没有血色了。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他的呼吸很浅,很轻,像是随时会断。
“沈祈安。”陆执的声音在发抖。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祈安的脸。沈祈安的睫毛颤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的瞳孔有些涣散,过了好几秒才对准焦距,看到陆执的脸。
“他们走了。”沈祈安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陆执的眼眶红了。“你差点也走了。”
沈祈安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会。你在这里,我不会走。”
陆执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沈祈安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棉花,整个人靠在陆执身上,头靠在陆执的肩膀上。他的腿在发抖,站不稳,陆执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
“靠着我。别用力。”
沈祈安靠在他身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脸贴着陆执的脖子,呼吸扫过陆执的锁骨,很轻,很凉。
“执哥。”
“嗯。”
“有你抱着,好像没那么累了。”
陆执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他的下巴抵在沈祈安的头顶上,“回家。”陆执的声音有些哑。
“嗯。”
陆执弯下腰,一只手揽着沈祈安的背,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沈祈安的身体在他怀里蜷缩着,头靠在他的肩窝里,像一只找到窝的猫。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陆执的下巴。
“你抱得动吗?”
“抱得动。你很轻。”
“你胳膊上有伤。刚拆线。”
“好了。不疼。”
沈祈安伸出手,摸了摸陆执右臂上那道疤的位置。隔着衬衫的布料,他能摸到那条微微凸起的痕迹。
“你骗人。刚拆线,怎么可能不疼。”
陆执低下头看着他。“你嘴角还疼吗?”
沈祈安摸了摸自己嘴唇上的血痂。“不疼了。”
“你骗人。还没掉痂,怎么可能不疼。”
沈祈安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我们都在骗人。”
“嗯。都在骗人。”
陆执抱着他走下台阶。刘副校长远远地站着,看到沈祈安被抱出来,脸色变了。“沈顾问他——”
“没事。累了。”陆执没有停下脚步。他抱着沈祈安走到摩托车旁边,试图把他放在后座上。沈祈安的手勾着他的脖子,没有松开。
“不坐摩托车。叫车。”沈祈安的声音很轻。
“为什么?摩托车快。”
“你胳膊上有伤。抱了我一路,胳膊该疼了。骑摩托车要用右臂,会疼。”
陆执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好。叫车。”
出租车来了。陆执把沈祈安放在后座上,自己坐进去,把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沈祈安闭着眼睛,呼吸很浅。陆执握着他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沈祈安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师傅,开慢点。他不舒服。”陆执对司机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好。”
车子开得很慢。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沈祈安靠在陆执肩上,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