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祈安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他执意要去学校。陆执不同意。
“你消耗了那么多灵力。今天休息。”
“我没事。”沈祈安站在玄关,帆布包背在身上,正在系鞋带。“那个恶灵只是被暂时压制了,不是被封印。我昨天画的法阵只能撑三天。三天之后它还会出来。到时候它比现在更强,更难对付。”
陆执看着他。沈祈安系鞋带的手指很稳,和昨天在铜镜前发抖的样子判若两人。但他的脸色还是白,嘴唇上那道血痂还在。
“你确定你能撑得住?”
“能。昨天是第一次,不知道它的底细。今天知道了,可以提前布阵。把它的退路封死,一次性封印。”
陆执看着他认真的、不是在逞强而是在做计划的眼睛,沉默了几秒。“我陪你去。”
沈祈安想了想。“好。”
今天陆执开了车,他怕沈祈安会像昨天一样体力透支,开车回方便一些。到学校的时候刘副校长已经在三号楼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脸上写满了焦虑。看到沈祈安,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看到他苍白的脸色,亮光又暗了几分。
“沈顾问,你身体还好吗?”
“还好。”沈祈安没有多解释。他走到三号楼门口,没有进去,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六楼。今天的天气和昨天一样,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阳光透不过来。教学楼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更加阴森,白色的瓷砖发灰,窗户玻璃反射着暗沉的光。
“今天白天做?”陆执站在他旁边。
“白天做。恶灵在白天力量弱一些。但也不能太晚,太阳落山之后它的力量会恢复。”
沈祈安从帆布包里拿出黄纸和毛笔,蹲在地上,开始画符。这次画了很多张。他把黄纸裁成巴掌大的方块,一张一张地画,每一张都不一样。有的符文密集,有的稀疏,有的笔画圆润,有的锋利如刀。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朱砂的痕迹在纸面上泛着暗红色的光。画完一张,放在旁边晾干,再画下一张。
陆执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画。“这些符做什么用?”
“封住这栋楼的四个角。东南西北,各贴一张。恶灵想跑的时候,符会挡住它。”
“那你自己呢?你用什么保护自己?”
沈祈安的手顿了一下。“铜镜。还有——”他想了想,“你。”
陆执愣了一下。“我?”
“嗯。你的阳气比我强。你站在我旁边,恶灵不敢靠近你。我离你近,它也不敢靠近我。”
陆执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他站起来,走到沈祈安旁边,在他身边站定。“那我站在这里。不动。”
沈祈安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
沈祈先去贴符。他走到教学楼的东角,把符贴在墙根的位置,用手掌按了三下,念了一句咒。然后走到南角,西角,北角。每贴一张,他的脸色就白一分。越靠近这栋楼,恶灵的气场越强。
陆执站在三号楼门口的台阶下面,看着沈祈安的背影。他穿着黑色风衣,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像一片剪影。他贴完最后一张符,从北角走回来,步子比平时慢。
中午,沈祈安在三号楼门口的台阶上盘腿坐下,开始打坐。他闭着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呼吸很慢很深。陆执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沈祈安的帆布包,像一尊雕塑。刘副校长远远地站在警戒线外面,手里拿着一杯热茶,不知道该不该送过去。他犹豫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没敢走近。
下午两点,沈祈安睁开眼睛。“开始了。”
他在台阶上重新设了坛。八仙桌,黄布,香炉,烛台,铜镜,清水,生米。七根蜡烛摆成北斗七星。一切和昨天一样,但多了一样东西——沈祈安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把铜钱剑。铜钱剑平时卷在帆布包里,用布包着,沈祈安从来没有拿出来过。
陆执第一次看到他用法器。“这是什么?”
“铜钱剑。师父给的。他说,遇到真正强大的恶灵再用。平时用不上。”
沈祈安把铜钱剑放在铜镜旁边,点燃了蜡烛。
烛火在无风的午后直立着。沈祈安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左手捏起道诀,右手拿起铜钱剑。他开始念咒。几乎是念咒开始的瞬间,镜面上就起了一层灰色的雾。雾气迅速凝聚,形成那个扭曲的、五官模糊的人形。它比昨天更大,更浓,更愤怒。它在镜面上挣扎,撞击,发出无声的尖叫。
沈祈安的身体猛地一震,他右手举起铜钱剑,在空中画了一个圆。铜钱剑的轨迹留下一道金色的光,光在空中凝聚,形成一个法阵。比昨天更大,更亮,纹路更密集。法阵的金光打在铜镜上,灰色的雾气剧烈地翻涌,人形在金光中扭曲、变形、溃散。它从铜镜里伸出了触手,灰色的、像烟雾一样的触手从镜面的各个方向同时伸出,朝沈祈安扑来。
沈祈安用铜钱剑挡住了一只,用法阵挡住了两只,第三只从他左侧绕过来,直奔他的胸口。他的左手捏着道诀,右手握着铜钱剑,两只手都在用。第三只触手撞在了他的胸口,沈祈安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像有人在他的脑子里扔了一颗炸弹。他的身体向前倾,铜钱剑差点脱手。
陆执看到了。他看到那只灰色的触手撞在沈祈安的胸口,沈祈安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他没有犹豫。他冲上台阶,冲进法阵的金光和灰色雾气的交界处,冲到沈祈安身边。他弯下腰,一只手揽住沈祈安的背,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肩上。他把他整个人抱进了怀里。沈祈安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很急。
“你在干什么?”沈祈安的声音很紧,“你会被它攻击——”
“不怕。”陆执的声音很稳,“你说过,我的阳气比你强。它不敢靠近我。”
沈祈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以后不许一个人扛。”陆执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沈祈安的心里。
沈祈安愣了一下。
陆执第一次对他凶。他的眉头拧在一起,他的声音低而重,他的手指在沈祈安的肩膀上收紧,收得很紧,像怕他一松手沈祈安就会倒下去。
“好。”沈祈安说。一个字,很轻,但很坚定。
陆执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他没有松开沈祈安,他一只手抱着他,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两个人就这样抱在一起,在法阵的金光和灰色雾气的交界处,在恶灵的无声尖叫中。铜镜上的人形在法阵的金光中挣扎、溃散、又重新凝聚。它不甘心。它在这里几十年了,吸食了无数人的情绪,已经长出了意识。它不想回到地下,不想被封印。它想出来,想继续吸食活人的恐惧和绝望。
沈祈安从陆执怀里直起身,重新拿起铜钱剑。
陆执伸出右手,按在铜钱剑的剑身上。铜钱是凉的,但他的手是热的。热量从他的掌心传递到铜钱上,铜钱在发光,五帝钱在阳气的激发下,发出了金色的、温暖的光。
沈祈安举起铜钱剑,在空中画了最后一笔。法阵的金光猛地炸开,像一颗小太阳。铜镜上的灰色雾气在金光中彻底溃散,那个人形发出最后一声无声的尖叫,然后碎裂成无数细小的灰色颗粒。颗粒在金光中慢慢消散,像灰尘在阳光下。铜镜的镜面恢复了光洁,映出沈祈安和陆执的脸——两张脸靠得很近,一个在笑,一个在看他。
“封住了。”沈祈安的声音很轻。
陆执的手还按在他肩上。“它不会再出来了?”
“不会了。”沈祈安转过头看着陆执,他脸色苍白,但是眼神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