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拆线后,陆执就回局里继续上班了,第三天又接到了报案。报案人是城东一所大学的副校长,姓刘,五十多岁,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恐慌。他在电话里说,最近一个月,学校里接连发生了三起学生跳楼事件。三个学生,两个男生一个女生,都是从同一栋教学楼的六楼跳下来的。第一个说是抑郁症,第二个说是感情问题,第三个没人知道为什么。一个月,三起,同一栋楼。学生们开始在网上发帖,说那栋楼闹鬼,说半夜能看到黑影在六楼走廊里游荡,说走到那层楼就会觉得胸闷、头晕、想哭。学校压了几天新闻,但压不住恐慌。已经有十几个学生申请休学了,还有家长来学校闹。
“陆队,这事再不解决,我们学校就要出大事了。”刘副校长的声音在发抖。
陆执挂了电话,走到沈祈安的办公室门口。门没关,沈祈安正在电脑前看一份电子案卷,是张伟明的案子,他在帮陆执整理材料。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手指从键盘上移开。
“有案子。”陆执靠在门框上。
“什么案子?”
“大学。一个月三起学生跳楼。同一栋楼。”
沈祈安的眉头皱了一下,站起来,拿起帆布包。“走。”
两人骑着摩托车到了城东的那所大学。学校很大,占地好几百亩,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宿舍楼,一栋栋排列在冬日的阳光下。看起来很正常,学生们来来往往,有人去上课,有人去吃饭,有人坐在草坪上看书。一切都很日常,但沈祈安一走进校门,步子就慢了下来。
“怎么了?”陆执跟在他身后。
“气不对。”沈祈安的目光落在校园深处,“是死气。很重。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
刘副校长在校门口等着他们。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袋很深,眼睛里全是血丝,显然很久没睡好了。看到陆执和沈祈安,他快步迎上来,握着陆执的手摇了又摇。
“陆队,谢谢你们来。这位是——”
“沈顾问。我们局里的专家。”陆执没有多介绍。
刘副校长看了沈祈安一眼,目光在他年轻的脸上停了一下。
出事的那栋教学楼在学校最里面,是一栋六层的老建筑,建于八十年代,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有些已经脱落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楼门口的牌子上写着“第三教学楼”。楼前拉着警戒线,但没人看守——没有学生敢靠近这栋楼,连保洁阿姨都不愿意来。沈祈安站在楼门口,没有进去。他闭上眼睛,左手捏起了道诀。
陆执站在他身后,尽量不发出声音。刘副校长站在更远的地方,不敢靠近。
大约过了半分钟,沈祈安睁开眼睛。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栋楼的位置不对。”沈祈安转过身,看着刘副校长。“建校之前,这片地是干什么用的?”
刘副校长想了想。“听老校长说,建校之前这里是乱葬岗。解放前,这一片是刑场。后来平了,建了学校。”
沈祈安点了点头。“乱葬岗。刑场。死了很多人。怨气一直埋在地下,没有散。盖了楼,压住了。楼里的人气会激发地下的怨气。怨气上升,影响住在楼里的人。”
“那三个跳楼的学生——”
“是怨气影响了他们的情绪。放大了他们的情绪,抑郁、焦虑、冲动。在某个瞬间,怨气达到顶峰,他们控制不住自己。”沈祈安抬起头,看着六楼。“不只是怨气,是有意识的东西。”
陆执的眉头皱了起来。“有意识?”
“恶灵。”沈祈安的声音很轻,“乱葬岗埋了那么多人,怨气经年累月,生出了恶灵。它没有实体,但它有意识。它在吸食活人的情绪——恐惧、绝望、痛苦。那些情绪,是它的食物。”
刘副校长的脸白得像纸。“那、那怎么办?”
沈祈安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栋楼,看了好几秒。
“今晚。我做法。把它请走。”
傍晚,陆执和沈祈安回到学校。刘副校长清了三号教学楼周边的人,拉了两层警戒线,派了保安守着,不让任何人靠近。校园里的学生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警车和救护车来了又走,议论纷纷。沈祈安在三号楼门口的台阶上设了坛。桌子是从旁边教室搬来的,铺上黄布,摆上香炉、烛台、铜镜、一碗清水、一碗生米。他换了那件藏蓝色的道袍,宽大的袍袖垂到脚踝,腰间系着黑色的丝绦。从帆布包里拿出七根蜡烛,在铜镜周围摆了一个北斗七星的形状。
陆执站在台阶下面,看着他的背影。他注意到沈祈安今天的动作比平时慢,每一步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压着他。
“沈祈安。”陆执叫他。
沈祈安转过身看着他。
“你确定要今天做?要不要再准备一下?”
“不能再等了。怨气每天都在积累。已经有三个人出事了。多等一天,就多一个学生可能出事。”
陆执看着他的眼睛“我在这里。有事叫我。”
沈祈安转过身,点燃了蜡烛。烛火在无风的傍晚直立着,橘黄色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出一些暖色。他在铜镜前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左手捏起道诀,右手拿起铜镜旁边的一碗清水,用手指蘸了一点,弹向空中。水珠在烛光中闪烁,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他开始念咒。声音不大,但每一个音节都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带着一种低沉的、古老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共鸣。陆执听不懂那些音节,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的变化——温度降了。像有一块冰从头顶压下来的那种凉。
他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蜡烛的火苗开始摇曳,火苗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像是在朝什么东西行礼。
铜镜的镜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雾气的颜色不是白色,是灰色,像烟灰缸里的灰烬。雾气慢慢凝聚,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是一种说不清形状的、像一团被揉皱的纸一样的东西。它在镜面上蠕动着,缓慢地、沉重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出来。
沈祈安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念咒声更大了,那种低沉的共鸣更强了。空气在振动,陆执能感觉到自己的胸腔在和那些音节共振。地面开始微微颤动是地下的某种东西在回应沈祈安的召唤。
铜镜上的灰色雾气猛地膨胀了一下,然后收缩。膨胀,收缩,像在呼吸。沈祈安的脸色变得更白了,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他在用自己的灵力压制镜面上那个东西。陆执看不出来,但他能感觉到沈祈安的气场和平时不一样了。平时他的气是清的、凉的、像山泉;现在他的气是热的、躁的、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
“沈祈安——”陆执往前走了一步。
“别过来。”沈祈安的声音很紧,像是在用力咬着牙说话。“它比我想的强。我能控制。”
铜镜上的灰色雾气猛地炸开了,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爆了出来。雾气四散,又在瞬间重新凝聚,这一次凝聚成了一个人形,一个巨大的、扭曲的、五官模糊的、像是在痛苦中挣扎的人形。它张开了嘴,陆执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铺天盖地的、像要把他整个人吞没的负面情绪。恐惧、绝望、愤怒、悲伤,所有的情绪像洪水一样涌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沈祈安的身体猛地向前倾了一下。他的手撑在地上,但铜镜上那个人形没有放过他。它从镜面上伸出了一只手,一团灰色的、像烟雾一样的触手,朝沈祈安的方向伸过来。沈祈安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在空中画了一道符。符文的笔画在他指间发出金色的光,挡住了那团烟雾。但他的身体在抖,他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像纸。
“沈祈安!”陆执又往前走了一步。
“别过来!”沈祈安的声音更紧了,带着一种陆执从未听过的、近乎嘶哑的张力。“它的目标是活人。你过来,它会直接攻击你。”
陆执站在台阶下面,手握成拳头。他看着沈祈安坐在铜镜前,用自己的身体和灵力,挡住了那个从地下爬出来的恶灵。陆执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沈祈安开始念咒。是一种陆执从未听过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金石之音的、像刀刃一样锋利的咒。他的右手在空中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是一个阵法。金色的光从他的指尖流出来,在空中交织、缠绕、凝聚,形成一个巨大的、直径超过一米的圆形法阵。法阵的纹路密密麻麻,像一张微缩的地图,在夜色中发出柔和的金光。
陆执第一次看到沈祈安用这么大的阵法。以前他用的都是符咒、手诀、简单的招魂术。沈祈安的脸色已经从苍白变成了透明,他的嘴唇上几乎没有颜色,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但他的手指很稳,每一笔都画得精准,没有一丝犹豫。
法阵成形了。金色的光从法阵中射出,打在铜镜上。铜镜上的灰色雾气剧烈地翻涌、挣扎、发出无声的尖叫。陆执听不到声音,但他能感觉到——那是一种刺穿耳膜、刺穿大脑、刺穿灵魂的尖叫。他的头剧痛,他的胃在翻涌,他想吐。
沈祈安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咬破了嘴唇,他的嘴唇在流血,血顺着下巴滴在藏蓝色的道袍上,在布料上洇开,像一朵暗红色的花。他没有停,继续念咒,继续画阵,用自己的身体和灵力,死死地压住那个恶灵。
铜镜上的人形在法阵的金光中慢慢缩小,慢慢模糊,慢慢溃散。它挣扎了大约五分钟。陆执站在台阶下面,看着沈祈安的背影,看着他在金色的法阵和灰色的雾气之间,一个人的战役。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雾气终于散了。铜镜的镜面恢复了光洁,映出沈祈安自己的脸——苍白的、疲惫的、但眼睛是亮的。法阵的金光慢慢消散,空气中只剩下蜡烛的微光和冬夜的寒意。沈祈安的身体向前倾了一下,他没有撑住。
陆执冲了上去。他冲上台阶,跪在沈祈安旁边,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撑着他的背。沈祈安靠在他怀里,像一捆被风吹倒的庄稼。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的血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
“沈祈安。”陆执的声音在抖。
沈祈安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只说了两个字:“没事。”
陆执看着他从嘴唇上流下来的血,看着他白得像纸的脸,心里那个被攥着的感觉更紧了。
“你吐血了。”
“咬破了。没事。”
“你脸色很白。”
“费了太多灵力。休息一晚就好。”
陆执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不是在逞强而是在陈述事实的眼睛,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以后不许一个人扛。”
沈祈安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好。”
陆执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沈祈安的腿在发抖,站不稳,整个人靠在陆执身上。陆执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扶着他的胳膊,两个人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刘副校长站在远处,看到沈祈安的样子,脸色也白了。
“沈顾问他——”
“没事。累了。”陆执没有多解释。他把沈祈安扶到摩托车旁边,让他坐好,给他戴上头盔。沈祈安的头微微低着,眼睛半闭着。陆执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沈祈安从后面搂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背上。
“睡吧。到家叫你。”陆执的声音很轻。
“不睡。”
“那你闭上眼睛休息。”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