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明落网后牵扯出了一些其他事情,张伟明交代,他和四哥合伙开赌场之前,这个四哥还别人一起做过别的非法交易,那个人叫孙强,住在城郊一个镇上,手里有当年四哥参与的其他非法活动的证据。陆执一个人开车去的,没带沈祈安,因为沈祈安那天约好了去天桥帮一个老太太看风水,走不开。他说“我去去就回,两小时”。走的时候在玄关亲了沈祈安一下,沈祈安正在系鞋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注意安全。”
“嗯。”
门关上了。沈祈安系好鞋带站起来,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不安,是一种淡淡的、像雾一样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
陆执到镇上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孙强住的地方是一个老旧的小区,六层红砖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他爬上四楼,敲了门。没人应。他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孙强?我是市局刑侦大队的,陆执。关于张伟明的事,想问你几个问题。”
门缝里的眼睛看了他好几秒,然后把门打开了。孙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瘦高个,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油腻,眼袋很深。他看起来很紧张,手指在裤缝上来回搓。
“进、进来吧。”
陆执走了进去。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但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台电脑和几沓文件。孙强站在茶几旁边,手还在搓。
“张伟明说你有四哥当年参与非法活动的证据?”
“有、有。”孙强弯下腰,从那几沓文件里翻出一份,递给陆执。“这是当年的合同,四哥签的字。还有转账记录,从他账户转出去的。”
陆执接过文件,翻开看了看。合同很旧,纸张发黄,字迹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四哥的签名。转账记录打印在A4纸上,账号和金额都清清楚楚。他把文件收好,放进公文包。
“这些我先带走。如果有需要,可能还要请你来局里做笔录。”
“好、好。”
陆执转身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的声音。他下意识地侧身,一把刀从他右臂旁边划过,刀刃切开他的皮夹克和衬衫,在他的右臂外侧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立刻涌了出来。
陆执转过身。孙强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他的手在抖,眼睛里有泪,有血丝,有恐惧,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一样的光。
“你——”陆执捂住右臂,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你们都是一伙的!四哥的人!来拿证据的!拿了证据,我就没命了!”孙强语无伦次,手还在抖,刀尖指着陆执的方向。
陆执看着他。“我不是四哥的人。我是警察。”
孙强愣住了。他的手慢慢放下来,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看着陆执手臂上不断涌出的血,脸色从惨白变成灰白。
“我、我以为你是他派来的——”
“打电话叫120?”陆执的声音很平静。
孙强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找手机。
陆执靠在墙上,按住伤口。血还在流,皮夹克的袖口已经被血浸透了,深色的皮料变成了黑色。他这个时候最先想到的是,沈祈安知道了应该会心疼吧。
沈祈安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天桥上给一个年轻人看手相。他接起来,小刘的声音很急,但努力在控制语速。“沈顾问,陆队受伤了。在城东的医院,手臂缝了几针。你别着急,不严重。”
沈祈安把手里的笔放下。对面的年轻人看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好意思,今天不算了。钱退你。”他从口袋里掏出刚才收的五十块钱放在桌上,站起来,拿起帆布包,走下天桥。
他没有骑共享单车,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坐在后座上,他的手指在帆布包的背带上轻轻敲着。很快,比平时快很多。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赶时间?”
“嗯。去医院。”
“家人病了?”
沈祈安沉默了几秒。“嗯。”
医院在城东,不大,但急诊科的条件还行。沈祈安到的时候,陆执已经缝完了针,坐在急诊观察室的椅子上,右臂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从手腕一直包到肘关节上方。皮夹克脱了,搭在旁边的椅子上,深灰色的衬衫右袖被剪掉了,露出缠着绷带的手臂。他的脸色有些白,但精神还好,正在跟小刘说话。看到沈祈安出现在门口,他的话音顿了一下,嘴角弯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小刘叫你来的?”
沈祈安没有回答。他走到陆执面前,看着他的右臂。绷带很白,缠得很紧,看不到伤口。但他能看到绷带下面透出的淡淡的红色。
“疼吗?”沈祈安的声音很轻。
“不疼。”
沈祈安看着他的右眼皮。没有跳。麻药还没过,陆执现在确实感觉不到疼。但沈祈安还是觉得心疼。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绷带的边缘。
“缝了几针?”
“八针。”
沈祈安的手指在绷带上停了一下。“八针。”
“不多。以前受过更重的。”
“什么时候?”
“当兵的时候。训练伤。缝了十二针。”
沈祈安看着他。“怎么可能不疼。”
陆执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不是在责备而是在心疼的眼睛,伸出手,用左手握住了沈祈安的手。“真的没事。皮外伤。”
沈祈安没有抽回手。他握住陆执的手,在他的掌心里轻轻按了一下。
陆执的伤医生建议在医院住一天观察一下,但陆执坚持说没事,回家养着就行,大家拗不过他,就只能随他。
回到家,沈祈安让陆执坐在沙发上,自己去了厨房。他烧了一壶水,倒进盆里,兑了凉水,试了试温度。然后端着盆走到沙发前,蹲下来,把陆执的脚放进盆里。陆执愣了一下。“你干什么?”
“泡脚。促进血液循环,伤口好得快。”
“我自己来——”
“你右手不能动。”
“我还有左手。”
沈祈安抬起头看着他。“我想帮你泡。”
陆执看着他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靠在沙发上,看着沈祈安蹲在地上,把他的脚泡在温水里,用手轻轻揉着他的脚底。沈祈安的手很凉,但水很温。
“沈祈安。”
“嗯。”
“你不用这样。”
“我想这样。”
陆执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那个角落被填得更满了。
晚上,沈祈安帮陆执换药。医生交代过,伤口要每天换药,保持干燥。沈祈安从药店里买了碘伏、纱布、医用胶带和棉签,在茶几上一字排开。陆执坐在沙发上,伸出右臂。沈祈安小心翼翼地拆开绷带,一圈一圈地解开。绷带下面,是一道长长的伤口,从肘关节下方一直延伸到手腕上方,缝了八针。黑色的缝线在皮肤上像一只蜈蚣,伤口边缘还有些红肿。
沈祈安拿着棉签的手,在发抖,他深吸一口气,把棉签蘸了碘伏,轻轻地涂在伤口边缘。他的手还在抖,但他尽量控制着,不让棉签碰到伤口。
“疼吗?”沈祈安问。
“不疼。”
“你骗人。缝了八针,怎么可能不疼。”
陆执看着他的脸。沈祈安的眼眶有些红。
“真的不疼。”
沈祈安没有说话。他把纱布轻轻地覆在伤口上,用胶带固定好。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不能出任何差错的事。
换好药,沈祈安把用过的棉签和纱布收好,把碘伏的盖子拧紧。他站起来,把东西放回药箱,把药箱放回柜子里。然后他走到沙发前,在陆执旁边坐下,伸出手,握住了陆执的左手。十指相扣。
“以后出警,带我一起。”
陆执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低下头,在他手背上亲了一下。“好。以后出警,带你一起。”
第二天,早上换药的时候,沈祈安的手还在抖。看他紧张的样子,陆执忍不住想逗逗他。
“嘶——”陆执皱了一下眉头。
沈祈安的手立刻停了。“怎么了?疼了?”
“嗯。有点疼。”
“哪里疼?伤口里面疼?还是边缘疼?”
“里面。可能是——伤口在长。”
沈祈安看着他的眼睛。然后低下头,在绷带上方的皮肤上亲了一下。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还疼吗?”
“好多了。”陆执的耳朵红了。
中午,沈祈安在厨房做饭。陆执靠在门框上,右臂吊在胸前,看着他的背影。
“嘶——”他又皱了一下眉头。
沈祈安转过身。“又疼了?”
“嗯。刚才动了一下。”
沈祈安走过来,踮起脚尖,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还疼吗?”
“好多了。”
傍晚,沈祈安在客厅帮陆执换药。陆执又“嘶”了一声。沈祈安看了他一眼,低头在伤口旁边的皮肤上亲了一下。这次陆执的右眼皮跳了一下。沈祈安看到了。
“你骗人。”沈祈安的声音很平静。
陆执的表情僵了一下。“什么?”
“你的右眼皮跳了。你不疼。你是装的。”
陆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看着沈祈安那张平静的、没有被骗的愤怒、只有“我看穿你了”的从容的脸,低下头。“对不起。”
“为什么装疼?”
“因为——”陆执的耳朵红了,“想让你亲我。”
沈祈安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看着他躲闪的眼睛,看着他因为不好意思而微微抿着的嘴唇。他没有生气,没有笑,只是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不用装疼。你想让我亲你,就说。我会亲的。”
陆执抬起头看着他。“真的?”
“真的。”
沈祈安低下头,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这是今天的。不用装疼。”
他直起身,继续换药。动作还是那么轻,那么仔细。但手不抖了。
那天晚上,沈祈安在厨房洗碗,陆执站在他身后,左手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上。受伤的右臂垂在身侧,不敢用力。
“沈祈安。”
“嗯。”
“我今天装疼骗你亲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
沈祈安偏过头看着他。“是有点幼稚。”
陆执的表情暗了一下。
“但可爱。”
陆执的表情又亮了。
“你从什么时候发现我是装的。”
沈祈安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第一次的时候,我不知道。以为你真的疼。第二次的时候,我有点怀疑。第三次的时候,你的右眼皮跳了。我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还亲我?”
沈祈安想了想。“因为——就算你是装的,我也想亲你。”
陆执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不是在说情话而是在陈述事实的眼睛,低下头,想亲他。但右臂动了一下,牵扯到伤口,他“嘶”了一声——这次是真的。沈祈安看着他的表情,这次是真的疼。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沈祈安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还疼吗?”
“不疼了。”这次是真的不疼了。
陆执养伤的那一周,沈祈安每天早上帮他换药。动作越来越轻,手越来越稳。伤口一天天愈合,红肿一天天消退。第八天拆线的时候,医生看着伤口说:“恢复得不错。谁帮你换的药?”
“我朋友。”沈祈安站在旁边。
医生看了他一眼。“换药手法很专业。学过医?”
“没有。学过画符。”
医生愣了一下,以为他在开玩笑,笑了笑没再问。
拆了线,伤口留下一道粉色的疤痕,从肘关节下方延伸到手腕上方,像一条蜿蜒的河流。陆执看着那道疤,沈祈安也看着。
“会不会留疤?”陆执问。
“会。”
“难看吗?”
沈祈安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道疤。手指从肘关节开始,沿着疤痕的走向,慢慢滑到手腕。他的手指很凉,很轻,像一片落叶划过水面。
“不难看。”
“真的?”
“嗯。你身上的疤,都好看。”
陆执的耳朵红了。沈祈安看着他那双红透了的耳朵,嘴角弯了一下。
晚上,两人窝在沙发上。沈祈安靠在陆执怀里,手里捧着那本《麻衣神相》。陆执的左手环过他的肩膀,手指在他胳膊上轻轻画着圈。受伤的右臂搭在沙发靠背上。
“陆执。”
“嗯。”
“你以后不要再受伤了。”
陆执的手指停了一下。“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不要。”
陆执低下头,看着他认真的、不是在撒娇而是在命令的侧脸。“好。不要。”
沈祈安放下书,从陆执怀里直起身,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你答应我了。你说话算话。”
陆执看着他那双认真的、在确认承诺的眼睛。“嗯。说话算话。”
沈祈安点了点头,重新靠进他怀里。
窗外,城市的灯火通明。二十二楼的客厅里,两个人靠在一起。一个在看书,一个在看窗外。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安静,比任何对话都更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