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执守了沈祈安两天两夜。
第一天晚上,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沈祈安的手,没有合眼。护士来换了好几次药,医生来查了好几次房,他都只是点头,没有说话。小刘来送过一次饭,他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大张来问案子的进展,他说“等沈祈安醒了再说”。林知意来探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来。她看到陆执的样子,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医生来查房。毒素的分析结果出来了,是一种从某种毒蘑菇中提取的生物碱,作用于中枢神经系统,会导致意识障碍、抽搐、呼吸抑制。好在剂量不大,加上沈祈安的身体底子不错,毒素在慢慢代谢。医生说,应该会醒,但不知道什么时候。
“应该”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陆执的胸口。他坐在床边,握着沈祈安的手,看着他的脸。沈祈安的脸还是白的,但不像昨天那么白了。呼吸也稳了一些。
“沈祈安。”他叫了一声。没有回应。他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
第二天晚上,陆执开始出现幻觉。他看到沈祈安的手指动了一下,凑近看,没有动。凌晨三点,陆执趴在床边睡着了。他的头靠在沈祈安的手旁边,呼吸很沉。他梦到了天桥——沈祈安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摊着那本旧书,铜镜摆在桌子正中。阳光很好,风很轻。他走过去,在摊前坐下。
“算命。”他说。
沈祈安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干净。
“你身上有死气。”
“我知道。我接触过尸体。”
“不止。你身上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
“执念。很重。压得你喘不过气。”
陆执看着他。“你能帮我解吗?”
沈祈安摇了摇头。“执念只能自己解。我只是告诉你,它在。”
陆执醒了过来。
监护仪还在滴滴地响,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沈祈安的手还在他的掌心里,他抬起头,看着沈祈安的脸——那双眼睛是睁开的。
陆执愣了一下。
沈祈安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但他在看陆执。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又动了一下,还是没有声音。他的喉咙在动,他在努力发出声音。陆执弯下腰,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你——”沈祈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守了很久?”
陆执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沈祈安那双半睁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直起身,看着沈祈安。
“谁守你了?”陆执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在说一件完全不值一提的事。“我就是睡不着。医院的床太硬了,睡不惯。”
沈祈安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很亮,亮得能看到陆执的倒影。倒影里的自己,胡子拉碴,眼眶发红,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他的嘴唇上还有干裂的血痕,那是昨天咬破的。
“你骗人。”沈祈安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没有。”
“你的右眼皮跳了。”
陆执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右眼皮。跳了。他在撒谎,沈祈安看出来了。他手指慢慢从眼皮上放下来。
“谢谢你,执哥。”沈祈安的嘴角弯了一下。陆执看着那个笑容,眼眶发酸,声音有些哑。
“你以后不要这样了。”
沈祈安看着他,看着他红了的眼眶、干裂的嘴唇、冒出的胡茬、皱巴巴的衣服。他伸出手,想摸陆执的脸。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没有力气。陆执握住了他的手,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沈祈安的手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胡子扎手。”沈祈安说。
“回去刮。”
“你这两天没吃饭?”
“吃了。小刘送的。”
沈祈安看着他。“你瘦了。”
“两天瘦不了。”
“瘦了。脸小了。”
陆执看着他,低下头,在他手背上亲了一下。
“你醒了就好。”
医生说沈祈安需要再观察一天。毒素还没有完全代谢,但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了,没有大碍。陆执听完,点了点头,走回观察室。沈祈安靠在升起的床头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正在小口小口地喝。他的脸色好了一些,嘴唇也有了血色。看到陆执进来,他放下杯子。
“可以出院了吗?”
“再观察一天。”
“我不想住院。医院的床太硬了,睡不惯。”
陆执看着他。“你学我说话。”
“没有。”
陆执在他床边坐下来。“明天出院。今天再住一晚。”
沈祈安想了想。“那你回去睡。你两天没睡了。”
“不困。”
“你眼睛红了。”
沈祈安伸出手,拍了拍床边。“你躺这里。”
陆执看着那张窄窄的床。“这床睡不下两个人。”
“你侧着躺。我往那边挪。”
“你身上有输液管。”
“不碍事。”
陆执看着他,站起来,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他侧着身子在床边躺下来,沈祈安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床很窄,两个人侧着躺,身体贴着身体。陆执的手臂环过沈祈安的腰,把他揽进怀里。沈祈安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
陆执的手臂收紧了一些。“睡吧。明天出院。”
沈祈安闭上眼睛。他的脸贴在陆执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那个心跳很慢,很稳,像远处寺庙的钟声。他知道陆执累了。两天两夜没有合眼,铁打的人也撑不住。他靠在他怀里,不敢动,怕一动就把他吵醒了。但陆执没有睡,他的手在沈祈安的背上轻轻拍着,像在哄一个孩子。
“执哥。”
“嗯。”
“你刚才说,你怕你睡着了,我醒了,没人知道我醒了。你怕我叫你的时候,你没有听到。”
陆执的手停了一下。“嗯。”
“我现在醒了。你可以睡了。”
陆执低下头,在沈祈安的头顶上亲了一下。“好。”
他闭上了眼睛。不到十秒,呼吸就变得均匀而绵长。他睡着了。沈祈安听着他的呼吸声,在他怀里,也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沈祈安先醒了。陆执还在睡,手臂还环着他的腰,没有松开。他的脸离沈祈安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扫过沈祈安的额头,温热的。他的胡子长出来了,青色的胡茬在下巴和上唇,像春天刚冒头的草。他睡着的样子,没有平时的锋利和痞气,只有一种安静的、不设防的、像孩子一样的柔和。
沈祈安看了他很久。看了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的下巴,他的胡茬。每一个部位他都看了,看得仔细,看得认真。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陆执的胡茬。扎手。陆执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的瞳孔还有些涣散,看到沈祈安的脸,慢慢聚焦。
“早。”陆执的声音有些哑。
“早。”
陆执看了看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他松开沈祈安的腰,坐起来,揉了揉脖子。
上午,医生来查房。检查了沈祈安的瞳孔、肌力、平衡,看了血液指标,说毒素已经基本代谢了,可以出院。陆执去办了出院手续,回来的时候,沈祈安已经换好了衣服。他的头发还有些乱,脸色还有些白,但眼睛是亮的。
“走吧。回家。”
两人走出医院大门。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