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大巴在蜿蜒的山路上慢慢行驶，窗外的风景从山林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城镇。沈祈安靠在陆执的肩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稳。他没有睡着，他在听风。风从车窗的缝隙钻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陆执握着沈祈安的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他在想山上的事——玄一真人站在山门口送他们的样子，那个灰色道袍的身影在老松树下站了很久，像一棵不会倒的树。他想起玄一真人说“这里是祈安的家，也是你的家”，想起他说“你们好好的，就行了”。他的手收紧了一些。
“醒了？”陆执低下头。
“没睡。”沈祈安睁开眼睛，从他的肩上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在想师父。”
“想他什么？”
“想他一个人在山上的日子。每天早起，打坐，喝茶，看星星。也没人陪他说话。”沈祈安的声音很轻。
陆执看着他。“我们有时间就多回来看他，陪陪他。”
沈祈安偏过头看着陆执。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陆执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好！”
大巴下了高速，进了市区。街道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行人熙熙攘攘，车流如织。大巴在火车站前面的广场停下。陆执背起帆布包，沈祈安跟在他后面，右肩空着，左肩还吊着。广场上人很多，来来往往，拖着行李箱，背着双肩包，拿着手机。沈祈安走在人群里，陆执走在他旁边，不时侧过头看他，怕他被撞到。
“你走里面。”陆执换到靠马路的一侧，把沈祈安护在里面。
“我伤的是左肩，不是腿。能走。”
“人多，怕撞到你。”
沈祈安看着他，没有反驳。
进了候车室，陆执找了两个空位，让沈祈安坐下，自己去买水。沈祈安坐在椅子上，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检查里面的东西——唐朝铜钱剑的红木盒子，五雷符的三角纸包，师父给的那本《周易参同契》，几个馒头，一袋咸菜，一壶水。东西都在。他拉上拉链，把帆布包抱在怀里。
陆执端着两杯水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还有两个小时。你休息一下。”
“不累。”
“你脸色还有点白。”
“那是灯光的问题。”
陆执看着他，没有拆穿。他喝了一口水，靠在椅背上。候车室里的广播在报车次，人声嘈杂，孩子的哭声，手机的铃声，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沈祈安闭着眼睛，抱着帆布包。
火车来了。两人上了车，找到座位，靠窗的位置。陆执把帆布包放在行李架上，沈祈安坐在靠窗的一侧，看着窗外。火车慢慢开动，城市的天际线在视野中缓缓后退，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房屋，房屋变成了田野，田野变成了远山。
火车在铁轨上奔驰，车轮有节奏地撞击着轨道，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车厢里人不多，很安静。有人在小声打电话，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睡觉。沈祈安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他的手还握着陆执的手。
“沈祈安。”
“嗯。”
“你师父给你的那本书，《周易参同契》，讲什么的？”
“讲炼丹的。内丹，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
“你炼吗？”
“炼。每天早上打坐，就是在炼。”
“炼成了吗？”
沈祈安想了想。“没有。师父说，炼一辈子也不一定能炼成。但炼了，身体会好，心会静。”
“那你教我炼丹。”
“你炼不了。你静不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静不下来？”
“你心里装的事情太多了。”
陆执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沈祈安低下头，在他的手心里轻轻敲了两下。
“你不用炼。你炼丹，会把自己闷坏的。你适合在外面跑。抓坏人，破案子，骑摩托车，风吹日晒。你适合轰轰烈烈地活着。”
陆执看着他。“那你呢？”
“我适合在你旁边陪着你。”
陆执的手指在他手心里收紧了一些。
火车进了站。两人下了车，走出火车站。天已经快黑了，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陆执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小区地址。车子开动了，沈祈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掠过，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出租车到了小区门口。两人下了车，走进小区，进了电梯。沈祈安按了二十二楼的按键。电梯缓缓上升。
电梯到了二十二楼，门开了。两人走进家门，换了棉拖鞋。沈祈安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茶几上。陆执去厨房倒了两杯水，端过来，一杯递给沈祈安，一杯自己端着。
“饿不饿？”陆执问。
“不饿。师父给的馒头还没吃完。”
“晚上吃面。西红柿鸡蛋面。”
“好。”
陆执走进厨房，开始做饭。沈祈安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灶台上的火苗跳动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面煮好了。陆执端着两碗面走出来，一碗放在沈祈安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西红柿鸡蛋面，红黄相间，颜色鲜艳，热气袅袅升腾。
“好吃吗？”陆执问。
沈祈安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好吃。”
“你每次都说好吃。”
“因为好吃。”
陆执看着他，笑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