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第二天,沈祈安和陆执还没去城北的仓库,案子先找上了门。是一个古董店老板的求助。老板姓陈,五十多岁,开了二十多年的古董店,在这一行里也算有些名气。但最近三个月,他店里的古董接连出了问题,卖出去之后,买家都遭遇了不幸。第一个买家是一个房地产商,从他店里买了一尊明代铜佛像,回去之后公司破产,妻子提出离婚,自己查出肺癌晚期。第二个买家是一个大学教授,买了一只清代青花瓷碗,回去之后实验室失火,烧毁了他二十年的研究资料,第二天他从教学楼顶跳了下来。第三个买家是一个女明星,买了一块汉代玉佩,回去之后毁容——化妆间里的镜子突然碎了,碎片划伤了她的脸,缝了二十多针。
三起不幸,三件古董,都出自陈老板的古董店。消息传出去,没人敢来买东西了。陈老板自己也开始做噩梦,梦到一个穿古装的女人站在他床边,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流出血泪。他吓得不敢睡觉,在店里点了三根香,跪了一整夜。
“陆队,我实在没办法了。我请了和尚来念经,请了道士来做法,都没用。那个梦还是做,那个女鬼还是来。我听说你们局里有个很厉害的顾问,能不能帮我看看?”陈老板的声音在电话里发抖。
陆执挂了电话,看着沈祈安。“古董店,卖出去三件古董,三个买家都出了事。老板说,他梦到一个穿古装的女人。”
沈祈安正在整理帆布包里的法器。唐朝铜钱剑、五雷符、铜镜、符纸、朱砂,一样一样码放整齐。听到“诅咒”两个字,他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去?”
“现在。”
“好。”
两人骑着摩托车到了古董店。店铺在城东一条老街上,两层的木质结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聚宝斋”。橱窗里摆着几件瓷器,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店门开着,陈老板站在门口,穿着深色的唐装,眼袋很深,脸上写满了焦虑。看到陆执和沈祈安,他快步迎上来。
“陆队,您可来了。这位就是沈顾问吧?久仰久仰。”他握着沈祈安的手,手心全是汗。
沈祈安看着他的脸。“你梦里的那个女人,穿的是明朝的服饰。不是清朝,是明朝。”
陈老板的脸一下子白了。“您、您怎么知道?”
“你脸上的气不对。你被怨气缠上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从第一件古董卖出去的那天开始,应该有三个月了。”
陈老板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沈顾问,那、那怎么办?”
沈祈安没有回答。他走进店里,环顾四周。店铺不大,三面墙都是博古架,上面摆满了瓷器、玉器、铜器、木雕。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味道,香炉里的香灰堆得老高。沈祈安闭着眼睛,左手捏起了道诀。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店里的古董太多了,每一件都有自己的“气”。有的清,有的浊,有的温润,有的冰冷。他在那些气息中寻找那个最特别的。
陈老板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陆执也站着,看着沈祈安的脸。
过了大约两分钟,沈祈安睁开眼睛。他走到博古架的最里面,从最底层的角落里拿出一个红木盒子。盒子不大,巴掌见方,上面雕刻着精细的纹路。他没有打开,双手捧着盒子,放在柜台上。
“这里面是什么?”沈祈安问。
陈老板看着那个盒子,想了很久。“这、这是我上个月从乡下收来的。一个老太太拿来的,说她家祖上传下来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看盒子是红木的,雕工也好,就收下了。但一直没打开过。”
“你没打开?”
“没有。盒子锁着的,没有钥匙。我也不想破坏它,就一直放着。”陈老板的声音越来越小,“您、您的意思是,问题出在这个盒子上?”
沈祈安没有回答。他把右手放在盒盖上,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摩挲,像在读盲文。过了大约半分钟,他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陆执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左肩。
“怎么了?”
“里面的东西,怨气很重。”沈祈安睁开眼睛。“盒子里的东西,是从古墓里盗出来的。墓主人是个女人,明朝的,冤死的。她的怨气附着在随葬品上,几百年不散。这个盒子被人从墓里带出来,辗转流落到这里。谁碰它,谁就会被怨气影响。你梦里的那个女人,就是她。”
陈老板的腿软了,扶着博古架才没倒下去。“那、那三个买家——”
“他们买的古董,和这个盒子来自同一个墓。那个墓里的每一件随葬品,都带着她的怨气。”沈祈安转过身看着他。“你从谁手里收的这批货?”
“一、一个男人。我不认识,他拿了十几件东西来,说是家里老宅拆迁,翻出来的。我看了东西,都是真的,就都收下了。那尊铜佛像、那只青花碗、那块玉佩,都是从那批货里拿的。”陈老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那个男人再也没有来过。我、我不知道他是谁。”
“他不是盗墓的。他是买来的。有人从墓里盗出这些东西,卖给了他。他转手卖给了你。你是第三手。”沈祈安的语调很平静。“但你打开过这个盒子吗?”
“没有,真的没有。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还好你没打开,打开了,你就不只是做噩梦了。你会死。”
陈老板的脸色从白变灰。
陆执看着那个红木盒子。“能打开吗?需要钥匙?”
沈祈安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张黄纸和毛笔,蘸了朱砂,在盒盖上画了一道符。符文的笔画很密,密密麻麻,像一张微缩的地图。画完最后一个笔画,他用手指在符文的中心点了一下。锁扣发出“咔”的一声,自己弹开了。陈老板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沈祈安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支发簪。是玉的。白玉,质地温润,雕着兰花。发簪的末端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是血。几百年前的血。沈祈安看着那支发簪,看着那块暗红色的痕迹。他闭上了眼睛。
“她叫柳氏。没有名字,嫁人之后随夫姓。她丈夫是个官员,被同僚陷害,满门抄斩。她被押赴刑场的那天,头上戴着这支发簪。她的血浸进了玉里,几百年不褪。”
沈祈安睁开眼睛。“她的魂魄一直困在这支发簪里。她的怨气太重了,重到连她自己都挣脱不了。她看着那三件古董被卖出去,看着那些买家被怨气影响,她不想害人,但她控制不住。她的怨气会自己扩散,谁靠近谁就会被影响。她只能看着。”
陈老板的嘴唇在哆嗦。“那、那怎么办?”
“超度。”沈祈安从帆布包里拿出铜镜、三根蜡烛、一碗清水、一碗生米。“她的魂魄还在发簪里,没有散。我要把它请出来,送走。需要时间。你出去。店里不要留人。”
陈老板看了看陆执,陆执点了点头。陈老板快步走了出去,门关上了。
店里只剩下沈祈安和陆执两个人。沈祈安把铜镜放在柜台上,周围摆了三根蜡烛,呈三角形。他把发簪从盒子里取出来,放在铜镜前面。然后点着了蜡烛。烛火在无风的店铺里直立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那些古董上,反射出幽幽的光。
沈祈安在铜镜前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左手捏起道诀,右手放在铜镜的边缘。他开始念咒。蜡烛的火苗开始摇曳,铜镜的镜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雾气慢慢凝聚,形成一个女人的轮廓——高挑,瘦削,穿着明朝的服饰,头上戴着一支发簪。
沈祈安睁开眼睛,看着铜镜上的轮廓。
“你该离开了。”
雾气的人形剧烈地翻涌起来。它在铜镜上挣扎,像一只被困在网中的鸟。沈祈安的声音没有停。
“你已经困在这个簪子里几百年了,陷害你们的人都已经受到了惩罚,你的丈夫也早都投胎轮回好几世了,你也该放下了,离开吧。”
雾气的人形静止了。它低着头,像在哭泣。没有声音,没有眼泪,但沈祈安能感觉到那种悲伤。几百年的悲伤,像一条干涸的河,终于等到了雨季。
“你走吧。发簪我会处理。不会让它再害人。你安心走。”
雾气的人形慢慢抬起了头。它在铜镜上缓缓移动,像是在看沈祈安,又像是在看陆执。雾气散开,镜面光洁如新,映出沈祈安自己的脸。烛火猛地蹿高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
沈祈安低下头,双手合十,嘴唇动了动。
“她走了。”沈祈安说。
陆执从门口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嗯”
“沈祈安开始收铜镜和蜡烛。他的动作很慢,和平时一样仔细。他把发簪小心地放回红木盒子里,盖上盖子。
“这个盒子,不能留在这里。要送到寺庙或者道观,让师父处理。放在这里,还会影响别人。”
陆执接过盒子。“我处理。”
沈祈安站起来,腿有些软,晃了一下。陆执扶住了他的胳膊。
“你还好吗?”
陆执看着他苍白的脸,他伸出手,把沈祈安肩上滑下来的帆布包带子重新扶好。
“回家?”
“回家。明天还要去仓库。”
两人走出古董店。陈老板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敬畏。
“沈、沈顾问,她走了?”
“走了。发簪我带走。其他东西没问题了。但你这批货的来源要查清楚,盗墓的、倒卖的,不是你能管的事。你做好你的生意,不要再收来路不明的东西。”
陈老板连连点头。“一定,一定。谢谢沈顾问,谢谢陆队。”
陆执骑摩托车,沈祈安坐在后座上,右手搂着陆执的腰,脸贴着他的背。摩托车驶入车流,傍晚的风从耳边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