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陆怀远被正式逮捕。铁手铐扣在手腕上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他穿着那件深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具精致的蜡像。被带出老宅的时候,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看着皮鞋上那一小块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泥,一步一步地走向警车。
陆执站在老宅门口,看着他二叔的背影,看着警车驶出巷口,消失在晨光中。沈祈安站在他旁边,左手的掌心还缠着绷带,右手握住他的手。
“结束了。”沈祈安的声音很轻。
“嗯。结束了。”
消息传到爷爷那里的时候,他正在吃早饭。他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嚼,咽下去。老方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电话,表情复杂。
“老爷子,二爷他——被逮捕了。”
爷爷放下馒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他把碗放下,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仪式。
“知道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老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转身走了出去。爷爷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没喝完的粥。粥已经凉了,表面的米汤结了一层薄薄的皮。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那是陆怀远十岁那年亲手种下的,种的时候说“爸,这棵树长大了,我就在树下给您泡茶”。树长大了,茶没泡过几次。
爷爷站了很久。老方进来收碗筷的时候,他还站在那里。
“老爷子,粥凉了,我给您换一碗。”
“不用。不饿了。”
老方看着他的背影,把话咽了回去,端着碗走了。
爷爷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陆执的号码。
“小执,你过来一趟。”
“爷爷,我正要过去。沈祈安跟我一起。”
“好。来吧。”
挂了电话,爷爷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的空椅子。那是陆怀远以前常坐的位置。每年回来,他都会坐在那里,给他倒茶,给他敬酒。爷爷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陆执和沈祈安到老宅的时候,老方在门口等着。
“老爷子在正厅,等你们。”
陆执点了点头,带着沈祈安走进正厅。爷爷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他们进来,他放下茶杯,看着沈祈安。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慢慢地、仔细地打量着。
“小沈,你过来。”
沈祈安走过去,站在爷爷面前。爷爷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松弛,他握着沈祈安的手,上下看了一遍,目光在他左手掌心的绷带上停了一下。
“受伤了?”
“破了点皮。不严重。”
“破了点皮,缠这么多绷带?”
沈祈安看了陆执一眼。“他包的。他怕感染。”
爷爷看了看陆执,又看了看沈祈安。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在旁边的椅子上拍了拍。“坐。”
沈祈安坐下来。陆执也在旁边坐下。爷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小执,你二叔的事,我知道了。”爷爷顿了一下。“是我没有教好他,是我对不住你,更对不住你爸妈。”
陆执看着他的眼睛。“爷爷,您知道是他害死了我爸妈吗?”
“我怀疑过,他是我的孩子,我知道他的性子,这也是当初我为什么把公司交给你爸而不给他。”爷爷的声音很低。“只是我没想到他会害死自己的亲哥哥,你爸妈出事后我让人查过,线索处理的很干净,后来我就没再查,一方面也是怕真的查到是你二叔做的,他毕竟是我的孩子,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了。若真查到些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另一方面,我怕他再对你动手。”
陆执握紧了拳头。沈祈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他攥紧的拳头,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十指相扣。
爷爷看着他们的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小沈,这次多亏了你,你帮了我们这么多,我老头子不知道怎么谢你。”
沈祈安看着他。“不用谢。我是陆执的男朋友。帮他是应该的。”
爷爷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看着沈祈安的脸,那张脸很平静,他又看陆执,陆执的耳朵红了,低头看着沈祈安。
“男朋友?”爷爷的声音充满不确定。
“是的爷爷。”沈祈安紧紧握住陆执的手,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我们在一起了,是要认真谈一辈子的那种。”
爷爷放下茶杯。他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着陆执红透了的耳朵。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笑里带着释然的,像是松了一口气放下了什么重担。
“小执。”
“爷爷。”
“你这个人,从小就不着调。脾气差,嘴硬,你爸妈走了以后,我更管不了你了。我一直在想,谁会要你?”
陆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爷爷看着沈祈安。“小沈,你是个好孩子。你帮了我们陆家这么多,我感激你。但我更感激你的是——你愿意要他。他这个人,毛病一大堆。你跟他在一起,委屈你了。”
沈祈安摇了摇头。“爷爷,他很好。他对我很好,而且他把我照顾的很好。”
爷爷看着他,然后伸出手,拍了拍沈祈安的肩膀:“陆执不着调,委屈你了。他要是欺负你,爷爷替你打他。”
沈祈看了看陆执说:“我们会互相照顾”。
爷爷点了点头。“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红木盒子。盒子上雕刻着精细的纹路,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他走回来,把盒子放在沈祈安手里。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沈祈安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玉佩,白色的,质地温润,雕着龙凤呈祥的图案,边角有些磨损,但光泽很好,像是被人戴了很多年。
“这是我和我老伴的定情信物。她走了以后,我一直收着。没舍得给任何人。今天给你。你们俩,一人一块。”
沈祈安看着盒子里的玉佩,手指在玉面上轻轻摩挲。玉很温润,像老人的手。他抬起头看着爷爷。
“爷爷,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好好的,这东西就有意义。”爷爷的声音很轻。“拿着。别推。”
沈祈安看着陆执。陆执点了点头。沈祈安把盒子合上,放进了帆布包里。
“谢谢爷爷。”
爷爷摆了摆手。“谢什么谢。我还没谢你呢。你帮了我们陆家这么多,我一块玉佩算什么。”
中午,爷爷留他们在老宅吃饭。老方做了一桌子菜,爷爷坐在主位,陆执和沈祈安坐在他两边。爷爷不停地给沈祈安夹菜。“多吃点,太瘦了。”
沈祈安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爷爷,我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让小执吃。他饭量大。”
陆执默默地帮沈祈安吃掉了一半的菜。
吃完饭,爷爷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花白的头发照成了银色。
“小执。”
“爷爷。”
“你二叔的案子,我不插手。他做了那些事,该承担什么后果,法律说了算。”
陆执看着他。“爷爷,您不怪我?”
“怪你什么?”爷爷看着他。“他自己做的事就该承担后果。”
陆执低下头。“对不起。让您为难了。”
“你没有让我为难。是我对不起你。”爷爷放下茶杯。“当年的事如果我能早点查清就不会发生后边这些事,你也就不用背负这些东西这么多年了。”
陆执的眼眶红了。
“爷爷,我——”
“不用说了。我知道。”爷爷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都过去了,我希望你能放下,你叔叔也受到了他应有的惩罚,你现在有人陪着了,以后要好好的。”
他看着沈祈安。“小沈,你帮我看着他。别让他一个人扛。”
沈祈安看着他。“我会的爷爷。”
下午,陆执和沈祈安离开老宅。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沈祈安伸出手,握住了陆执的手。十指相扣。夕阳下,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很长。老宅的门口,爷爷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