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执一夜没睡。躺下之后脑子里都是该说什么,沈祈安会是什么反应,他应该穿什么衣服。凌晨四点,他从床上坐起来,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眼睡在一边的沈祈安,他睡得很熟,陆执坐在黑暗中,把想好的话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又觉得不够好,却又想不到更好的,他索性不想了,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浅白。
沈祈安是在六点半醒的。陆执已经不在卧室了,他打开卧室的门,看到陆执已经坐在客厅里,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头发有些乱。
沈祈安的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低哑。“你今天怎么起的这么早?”
“醒了就起了。”
沈祈安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茶杯。“茶凉了。”
他的目光在陆执的脸上停了一会儿,没有追问,转身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倒了两杯温热的,端出来,一杯放在陆执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陆执对面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安静的金色河流。沈祈安喝着水,没说话。陆执也喝着水,没说话。戒指盒已经被陆执放进了皮夹克的内袋里,隔着布料隐约能感觉到那个金属的轮廓,冰冷的,但正在被他的体温慢慢捂热。
上午,两个人一起去了菜市场。今天的菜市场比平时人多,年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大家忙着囤菜、买肉、备年货。沈祈安走在前面,挑了一捆青菜、两根萝卜、一块豆腐、一小袋红枣。陆执推着车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弯腰挑菜的样子,眼里满是温柔。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沈祈安站起来,把挑好的菜放进车里,偏过头看着他。“你早上看了我三次。”
“没有。”
沈祈安看着他,也没有追问。
下午,陆执说想出去走走。沈祈安放下书,站起来,换了件外套。陆执骑着摩托车,沈祈安坐在后座上。风从耳边掠过,不算太冷,但有一种干燥的、让人清醒的凉意。街道两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地亮起了灯,暮色在不知不觉中合拢。陆执没有说去哪里,沈祈安也没有问。摩托车穿过几条街,拐了一个弯,减速,停下来。
陆执摘下头盔,看着前面。沈祈安也摘下头盔,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过去——天桥。灰色的桥身在暮色中显得比平时更安静,行人三三两两地从上面经过,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牵着狗,有人拎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东西。路灯还没有全亮,只有几盏在桥的两端发出昏黄的光。
“怎么来这里?”沈祈安的声音很轻。
“想来看看。”
陆执从摩托车上下来,把头盔挂在车把上,站在天桥的台阶下面。“看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沈祈安也下了车。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那座桥。
“我第一次见你你就坐在那个位置。”陆执指着天桥东侧栏杆边的一个空位。“铺了一块蓝布,一张小桌,一面旗子。你穿着那件灰色卫衣,看起来很瘦。风很大,旗子被吹得啪啪响,你就那么坐着。像一棵树。”
沈祈安的嘴角弯了一下。“你记得这么清楚?”
“嗯。关于你的每一件事都记得。”
暮色更深了。路灯亮了起来,把整座天桥染成暖金色。陆执转过身,看着沈祈安的眼睛。他的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戒指盒。
“沈祈安。”
“嗯。”
“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沈祈安想了想。“在想——这个人身上有死气,但他不是坏人。”
陆执看着他。“那你第二次见到我的时候呢?”
“在想——这个人还会再来。”
“为什么?”
“因为你走的时候,没有把平安符扔掉。你放在口袋里,贴在心口的位置。你没有扔,所以你会回来。”
风从桥的两端穿过来,吹动沈祈安黑色风衣的下摆,吹动陆执额前的碎发。天桥上的行人少了,路灯的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陆执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戒指盒。沈祈安的目光落在那个深蓝色的盒子上,呼吸放轻了一些。陆执在他面前单膝跪了下来。他打开盒子,银色的戒指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光。
“沈祈安。”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我爱你。我想一辈子跟你在一起。你愿意——跟我结婚吗?”不是“你愿意嫁给我吗”而是“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沈祈安低头看着他,看着那枚在灯光下微微发亮的戒指,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求婚……不是都是男方对女方吗?我们两个都是男的。”
陆执看着他。“虽然我们两个都是男方。但是我也想跟你结婚。”
“那你这算是娶我,还是嫁给我?”
陆执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你能不能关注点正常的?现在你不是应该说你愿不愿意吗?”
沈祈安露出一个笑容。他伸出手,在路灯的光线下,它干净、修长,像一枚等待被落款的印章。
“我愿意。”
陆执握住他的手,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戴在沈祈安左手的无名指上。戒圈在指尖停留了一瞬,然后滑过指节,落定在指根。
天桥上有人停了下来。有人在鼓掌,有人在笑。沈祈安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好看。”
“嗯。好看。”
两个人手牵手走下天桥。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交叠在一起。摩托车停在路边,车把上挂着两个头盔,夜风把一只头盔的带子吹得轻轻晃动。
“陆执。你最近几天一直心不在焉的是一直在想这件事吗?”
“嗯。”
“其实你不用这么紧张,甚至不用准备这些,只要你问我,我肯定会答应。”
陆执握紧了他的手。
天桥下,路灯把两个人镀成了一幅温暖的铅笔画。夜风穿过桥洞,在空旷的街道上低低地回旋。沈祈安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银色的光圈像一颗被定格的星星,安静地圈住他的指节。他忽然觉得,这座桥的意义不只是“第一次遇见”,更像是两个人的命运在此处打了个结——他下山的第一天,陆执路过的那个傍晚,两个毫不相干的轨迹在暮色中交汇。那时候陆执说他身上有死气,陆执笑他是骗子,沈祈安把戒指转了转,让它在路灯下折射出一道细碎的光,然后翻过手掌,把陆执的手握进了自己手心里,掌心贴掌心,十指交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