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桥还是那个天桥。灰色的桥身横跨在街道上方,栏杆上的漆有些斑驳了,但桥面依旧平整。春夏交替的风从桥的两端穿过来,带着烤红薯的香气和远处高架桥上车流的低鸣。
沈祈安坐在桥东侧的老位置上,铺着蓝布,摆着小桌,铜镜搁在桌面,旗子插在栏杆缝隙里。“青玄山沈祈安”几个字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像一只反复确认方向的鸟。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里摆摊了——局里的工作越来越忙,加上新家院子里的菜和花需要打理,能分出时间来天桥的时候并不多。但每个月,他总会挑一个天气好的下午来这里坐一坐。
桥上有几个路过的人停下来看了他一眼。有人认出了他,小声说“就是那个道士吧?听说他帮警察破过案子”。有人看了一眼就匆匆走了,手里拎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袋子,脚步很快,像急着赶一场与时间有关的约定。沈祈安没有招呼他们。铜镜在桌面上反着光,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个天桥晒得暖洋洋的。当归趴在他脚边的帆布包上,已经快睡着了,尾巴尖偶尔扫一下地面。
下午四点多,一个年轻男人在摊位前停了下来。他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着件灰色短袖,手里攥着一个信封,眼神有些疲惫,像连续几夜没睡好。
“你是沈祈安?”他问,语气犹豫。沈祈安抬起头。“是。”
“听人说你能帮人找到走丢的亲人。”
“你找谁?”
“我姐姐。她失踪两个月了,什么都没留。手机、银行卡、身份证都还在家里,我们报过案,派出所查了,没找到线索。”
沈祈安看着他。“你有她的东西吗?用过的,贴身的东西。”
年轻男人从信封里拿出一条项链,银链子,挂着一枚细小的平安扣,被握得太久已经磨得发亮。
沈祈安接过项链,放在掌心里,合拢手指。他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她没走远。在城西那边,一个小区里。她不是被带走的,是自己走的。”他把项链还给年轻男人。“你回去告诉家里人,她还在,只是她需要时间整理自己。等她准备好了,会回来。”
“你确定吗?她真的没事?”
“她没事。你回去好好照顾你爸妈。他们更需要你。”
年轻男人看着他,眼眶有些红,把项链收回信封里,连声道谢,转身走了。沈祈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天桥的尽头,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低下头,继续翻那本旧书。当归在他脚边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尾巴尖晃了晃。
傍晚的风开始带上一丝凉意。天桥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下班的人、放学的人、遛狗的人。远处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暖橙色的光,像一整面被点燃的旗帜。沈祈安开始收摊了。铜镜用布包好,放进帆布包;毛笔插回笔筒;旗子卷起来,用一根细绳系紧。当归被惊醒了,站起身,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后腿蹬直,尾巴高高翘起。它蹭了蹭沈祈安的裤脚,然后安安静静地趴回帆布包旁边。
“今天结束得早?”声音从台阶下方传上来。沈祈安没有抬头。“嗯。就接了一个。”
陆执穿着黑色皮夹克,手里拿着两个头盔,站在天桥下方,仰头看着他。阳光在他身后铺开来,把他的轮廓照出一层暖金色的边。沈祈安把帆布包甩上右肩,当归自动跳进他怀里,他走下台阶,在陆执面前站定。
“你怎么来了?我还没告诉你我在这里。”
“猜的。”陆执把头盔递给他。“你这个月来天桥的日子,天气都很好。今天也是。”
沈祈安接过头盔,没有马上戴上。他看着陆执,看了几秒。“你忙完了?”
“嗯。”
沈祈安没有追问,把头盔戴好,跨上后座,当归蜷在他腿间的空位里。摩托车发动,驶入车流。晚风从耳畔掠过,带着傍晚特有的温度,干燥而柔和,像一层被暮色反复熨烫过的声音。他坐在后座上,左手搂着陆执的腰,右手护着怀里的当归,风衣下摆在风中轻轻飘动。
陆执放缓了车速。街景在两侧缓缓后退,暮色从天边漫过来,橘色和紫色在云层之间温柔地融合,像被风吹散的颜料。街道两边的店铺陆续亮起了灯,行人迈着各自的步幅走向各自的归处。
“晚上想吃什么?”沈祈安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粥?”
“今天不喝粥了。吃面吧。西红柿鸡蛋面。”
“好。西红柿鸡蛋面。”
摩托车拐进那条熟悉的路。新家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暮色中安静地立着,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像在核对时间。当归从沈祈安怀里跳下来,跑进院子,在桂花树根边蹲下,开始慢条斯理地洗脸。夕阳在天际线上燃烧了一瞬,然后熄灭,把整片天空交给了深蓝和第一颗亮起来的星星。两个人的影子在门廊下交叠在一起,像两棵长得太久、已经分不清彼此枝干的树。他们走进屋里,玄关的灯自动亮了,暖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肩上,像给一整天的风尘盖了一个安顿的章。
沈祈安放下帆布包,走进厨房,系上围裙,拧开水龙头,开始洗西红柿。陆执站在厨房门框外看着他,看着他的侧影被灶台的灯光温柔地包裹。天桥还在那里,风也还在吹。当归蜷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尾巴盖住鼻尖。西红柿的酸甜气味从厨房飘进院子,被晚风裹着,飘向更远处的暮色。
陆执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沈祈安正在切西红柿,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像一座已经学会和夜风和解的城市。他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但仍然愿意认真重复的事。“你站在那里很久了。”
“嗯。在看。”
“看什么?”
“看你。”陆执的声音很轻,“看你切西红柿,看锅里的水烧开,看鸡蛋在碗里打散。看这间厨房的灯亮着,看你站在灯下。总觉得……你已经在这里很久了。”
沈祈安放下刀,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我一直都在。”
陆执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他。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墙壁上,像一幅还没有干透的画。锅里的水开了。沈祈安把面条放进去,用筷子轻轻搅动,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窗户上两人的轮廓。院子的桂花树下,当归终于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在梦中轻轻蹬了一下腿,像在奔跑,又像在追逐什么透明的、早已属于它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