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天下午，院子里很安静。桂花树的叶子在初夏的风里轻轻晃动着，墙根的玫瑰开了第三茬，红色、白色交织在一起，当归趴在石桌旁边的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半眯着眼，尾巴偶尔懒洋洋地扫一下地面。
沈祈安坐在石桌前，面前摊着一张黄纸、一碗朱砂、一支毛笔。他握着笔，手腕悬空，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笔画流畅，转折干脆。这符是清心符，他已经画过很多次了，闭着眼也能画出同样的纹路。
陆执坐在他对面，趴在桌子上盯着看。沈祈安一画符就仿佛入定了，连个眼神都不分给他。
“你在画什么？”陆执戳戳沈祈安。
“清心符。”沈祈安画的认真，头都没抬。
“干什么用的？”
“让人心静。失眠、烦躁、念头太多的时候，贴在床头就行。”
“祈安，你不要画符了，你看看我嘛。”
沈祈安没有抬头。“我马上就画完了。”
“那你教教我呗，以后我可以帮你画符。”
沈祈安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过了片刻，又低下头，继续画符。“那你去拿张新的黄纸来。”陆执站起来，走进屋里，从沈祈安的抽屉里拿出一张裁好的黄纸。他走回院子，把黄纸放在石桌上，在旁边坐下来，看着沈祈安面前那幅正在收尾的清心符。
“黄纸拿来了。”陆执说。
沈祈安画完手里的符，把毛笔递过去，又推了一碟朱砂到他面前。“你先学画一道最简单的平安符。笔握紧，手腕不要抖，从左往右画。”沈祈安说得很慢，“第一笔是横。从左往右。不要断，不要停，不要回笔。”
陆执握笔，手悬在纸面上方。“这样？”
“手腕太高了。”
“这样？”陆执调整了一下姿势。
“低一点。”
“这样？”陆执又调整了一下。
“可以了。画吧。”
陆执落下第一笔。笔尖在黄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起笔太重，收笔太急，整条线像一条被风吹歪的树枝。
沈祈安看着那道线，沉默了一会儿。“你画的这是什么？”
“横。”
“是横。但横不是这样的。”
沈祈安拿起另一支笔，在旁边的纸上画了一道，平直、均匀、不见迟滞。“你画的那条。像蚯蚓。”沈祈安点评道，“蚯蚓都比这直一点。”
陆执低头看着自己那条线，没有反驳。“再来。”
他蘸了朱砂，又画了一道。这一次比刚才稍微好了一点，起点不再那么重，尾端也收得比上一道干净了一些。但仍然不算一条标准的横线，微微向下弯，像一道被风吹过的桥。
沈祈安没有评价，只是说：“下一笔。竖。从上往下，直。”
陆执按照他的指示落笔。竖线从上往下滑去，起笔轻，收笔微顿，中途微微向右侧斜了一点。“这条怎么样？”
沈祈安看了看。“像一棵被压弯的松树。”
陆执没有反驳，只是重新蘸了朱砂。
“再来。第三笔。弯钩。”沈祈安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从上往下，到中间转折，向右上方提。不要犹豫，不要停。”
陆执的笔沿着纸面行走，从竖到横再到钩，整个过程像一道被折叠过的溪流，本该流畅，却在转折处略微断了一下。
沈祈安看着他。“你那不是钩，是一个问号。”
陆执放下笔，看着桌上那张黄纸，横是歪的，竖是斜的，弯钩断了一拍，“这画的是鬼画符吧。”陆执的声音里没有不好意思，只有一种坦然的自我评价。
沈祈安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阳光看了一会儿。“平安符的笔画，每一笔都有它的意思。横是定心，竖是通脉，钩是收势。你画的横没有定心，竖没有通脉，钩没有收势。”他把黄纸轻轻放回桌上。“不过你是第一次画，画成这样就很好了。”
陆执看着他，他知道沈祈安是在安慰他，他画的那个根本算不上符，他也不是非要学画符，他知道自己没有那个天分，他只是想让沈祈安多看看他。
沈祈安把那道四不像的符从桌上拿起来，叠好，夹进了手边那本书里。
陆执看到了那个动作。“收起来做什么？”
“留着。”
“画成那样，留着有什么用？”
沈祈安合上书。“有用。以后你画得好了，拿出来对比一下，能看到自己在进步。”陆执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那你教我，我画到能见人为止。”
沈祈安重新铺开一张黄纸，把毛笔蘸满朱砂。“那你再画一遍横，从左到右，不要断。”
那天下午，陆执画了四张符。最后一张画完，沈祈安把纸举起来对着光，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这张还不错。”
陆执低头看着自己画的那张黄纸，笔迹虽然还有些生涩，但比第一张已经收敛了许多。
沈祈安把那张符接过来，叠好，放进自己胸前的口袋里。
那天晚上，陆执洗完澡回到卧室，发现沈祈安已经把那张符放在了床头柜上。符纸叠成一个小三角，边角齐整，压在一枚铜钱下面。他没想到自己只是想打发时间画的符，沈祈安竟然这么认真的放起来了。
第二天下午，陆执又在石桌前坐了下来。沈祈安铺好纸、研好朱砂，把笔递给他。当归趴在旁边的石凳上，耳朵偶尔动一下，像是在听那些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第一笔。横。从左往右。不要断。”沈祈安的语气认真。
陆执低头，落笔。那道横线从纸面左侧出发，向右移动，平稳、均匀，没有回笔，没有停顿，一条横线，很直。沈祈安没有说话。陆执也不着急，继续蘸朱砂，继续画。院子里只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当归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尾巴尖在石凳边缘轻轻摇晃。
陆执放下笔，拿起新画完的符给沈祈安看：“这张怎么样？”
“比昨天的好多了。”
“那我再练练。”陆执说学画符本来只是想吸引沈祈安的注意力，没想到沈祈安却当了真，但是感觉好像也不错。
“不着急。”沈祈安拿起他刚画完的那张，对着光看了看，“你画到一百张的时候，说不定能用了。”
从此以后，沈祈安画符的时候陆执也在一边边学边画，时间久了，陆执竟然也真的能画出几张效果还不错的平安福符，当然陆执画的那些符都被沈祈安收藏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