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沈祈安处理了一个案子,回来后沉默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问陆执:“我们能不能收养一个孩子?”
陆执正在浇花,水壶停在半空中。“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昨天那个案子里,有个孩子没了父母。我想起自己,如果当年师父没有捡到我,我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陆执放下水壶。“你想收养那个孩子?”
沈祈安想了想。“也不是,那个孩子还有亲人,不能收养,我就是看到那个孩子就想到了自己,想到了那些跟我一样无父无母的孩子。也许我们也能帮助他们,像当年师父收养我。”
陆执看着他,阳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沈祈安的肩上。他想了想。“那我们领养一个孩子吧。”
手续走了三个月。他们收养了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叫小雨。她的父母在一场车祸中去世,没有其他亲戚能抚养她,就被送到了福利院。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站在福利院的走廊里,穿着白色的短袖,扎着两条细细的辫子,指甲剪得很短,但左手食指上贴着一块创可贴。她抬头看着沈祈安,又看了看陆执,然后小声问:“你们是来接我的吗?”
“嗯。”沈祈安蹲下来。“我们是来接你的。”
小雨跟着俩人回了家。第一天晚上她吃了一大碗粥,沈祈安怕她吃不饱又添了半碗,她也吃完了,吃完后坐在椅子上,看看沈祈安又看看陆执,像是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当归跳上椅子,在她旁边蜷下来,尾巴搭在她膝盖上。她低头看着那只猫,伸手碰了一下它的耳朵,当归没有躲还摇了下尾巴。
小雨刚到家的时候有些不习惯,很拘谨,在沈祈安和陆执,当然还有当归的耐心陪伴下,她慢慢融入了这个新家。她每天早上会早早的起来看沈祈安在厨房煮粥,晚饭后会坐在院子里看陆执在院子里浇花,当归会在她写作业的时候跳到桌上,趴在本子的边角。
后来,她开始对沈祈安那面铜镜好奇。“爸爸,这是什么?”
“铜镜。”
“干什么用的?”
“看东西用的。”
“看什么东西?它跟我们平时用的镜子不一样呢。”
沈祈安摸摸她的头说:“这个用来看人身上看不见的东西。”
她歪着头。“看不见的东西是什么?”
沈祈安想了想。“比方说——一个人心情不好,但他没有说出来。铜镜能照出他的心情。”
“那我心情好的时候,铜镜里能看到什么?”
“能看到亮光。”
她低头看了看铜镜,又看了看自己的脸。“那我以后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照这面镜子。”
沈祈安没有说话,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头顶。
她七岁的时候,沈祈安看她对自己画符感兴趣,就开始教她一些基础的东西。他把那些东西融入到生活中,一点一点的慢慢教给她。他教她看院子里的风向,说风从东南方向来的时候,天气会变暖。他教她认草药,指着墙根处的几株野草说那叫薄荷,揉碎了闻一闻能提神。他教她画最基础的一道符,她握着毛笔,小手指尖微微发白,画出来的横线比陆执第一次画的还要歪斜。
“爸爸,我画得对吗?”小雨瞪着大眼睛一脸期待的看着沈祈安。
“对。” 沈祈安一脸纠结的看着她,却也没有忍心打击她的积极性。
“可是我画歪了。”
“第一次画,都这样,大陆执爸爸第一次也这样。”
她点了点头,心想陆执爸爸这么厉害的人也画不好,心里一下就平衡了。
除了沈祈安平时教小雨画一些符,陆执也很热衷于带着她锻炼,用他的话说女孩子学一些功夫能防身,可以预防小黄毛。他在院子角落里清了一块空地,铺上软垫,从最基础的站姿开始教她。他说站姿是一切的基础,站不稳,其他的都白练。她站得很认真,脚后跟贴着地面,脚尖微微朝外,小腿绷得笔直。“累吗?”陆执问。“不累。”她咬着嘴唇,“我能站很久。”
“那再站五分钟。”
“好。”她真的站了五分钟。五分钟之后陆执说可以休息了,她立刻坐下来,揉着小腿,当归慢悠悠走过来,在她脚边蹲下,尾巴轻轻搭在她脚踝上。
“爸爸。”她问陆执,“学这个有什么用?”
陆执想了想。“以后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可以保护自己。”
“那如果没有人欺负我呢?”
“那就当锻炼身体。以后跑得快,追得上公交车。”
“那如果我不想追公交车呢?”
“那就跑得快,能追到想追的人。”
她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点了点头。
小雨八岁的时候,好奇心更重了,总是经常缠着陆执和沈祈安问问题。那天傍晚,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吃晚饭。小雨吃了一半,放下筷子。“爸爸们,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沈祈安和陆执对视了一眼。“我在天桥上算命,他来找我算。”
“他第一句话就说我身上有死气。”
“什么是死气?”小雨一脸认真。
“就是——人刚接触过死亡的东西,身上会留下一层气。我能看到。”
小雨想了想。“那爸爸你那天的心情好吗?”
“不好不坏。和平时一样。”沈祈安想了想说到。
“那后来呢?他怎么又来找你?”小雨一脸兴奋。
“后来他来接我下班。他说顺路,其实不顺路。”沈祈安看了陆执一眼,“他绕了很远的路。”
小雨安静了一会儿。“那你们是怎么变成爸爸们的?”
沈祈安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他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天桥上,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一起过一辈子。我说好。”
“然后呢?”
“然后他就给我戴了一枚戒指。”
“那枚戒指呢?”
沈祈安伸出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圈在暮色中微微反光。“在这里。”
小雨看了看那枚戒指,又看了看陆执。“那爸爸的戒指呢?”
陆执也伸出手,无名指上戴着同款的银戒。“也在这里。”
小雨点了点头,然后心满意足的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那我以后也要像你们一样。”
“一样什么?”陆执问。
她嚼完嘴里的菜,咽下去。“像你们一样厉害。像你一样会格斗,像沈爸爸一样会算卦。然后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沈祈安看着她。“那你要先学会画符,还有跟着你陆执爸爸好好锻炼身体。”
小雨一脸纠结,她要上学,还要跟着沈爸爸学画符,还要跟着陆爸爸锻炼身体,还得抽出时间陪当归玩,自己好忙啊。但是为了能成为爸爸们这么厉害的人,她可以的!
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晃,玫瑰的叶子在暮色中像被水洗过的墨色,沉沉地铺在墙根处,当归还趴在石凳上。小雨又夹了一块青菜,嚼得很慢。
夜深了。小雨的房间窗户朝东,能看到院子里的桂花树和远处城市的灯光。她躺在床上,被角掖到下巴,当归蜷在她枕头旁边,尾巴盖着鼻尖,呼吸均匀而绵长。她侧过头,看到窗外的星星在夜色中安静地亮着,从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窗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碎银。
“爸爸们晚安。”她轻声说了一句,然后闭上眼睛。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风穿过桂花树的枝叶,把最后几片花瓣吹落在石桌上,当归翻了个身,继续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