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亦澜再回来的时候,晏云深,公孙炤两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理睬谁。
归亦澜先给自己倒了杯水,顺了顺气,避免一会被公孙炤气到冒烟。
一整杯水见底后,他搬了个凳子坐在两人中间,挺着腰杆叉手抱臂,一本正经道:
“原告晏云深,被告公孙炤。
诉求是搞清楚原告母亲晏晴死亡的来龙去脉。”
他顿了顿,瞥过两人,最后将目光定在公孙炤身上。
“你就说说这件事的过程,你和晏晴都经历了什么,其他的垃圾话不准说。”
公孙炤开口:
“晏晴是我收的第一名弟子,她天资很好,悟性很高,性格也讨人喜欢……”
“停!”归亦澜毫不留情地打断,“我说了,这些话我不听,我只想知道,晏晴怎么死的,她为什么会死,又为什么会跟你扯上关系。”
公孙炤身体微微绷紧,置于膝上的手也随之攥起:
“她的梦想,是除尽世间一切邪魔歪道,让所有的普通人获得永世的安稳。
但她的梦想太大了,我告诉她,只要人存有私心,邪魔歪道便一日无法铲除。
那时,晏晴也只是回答我,梦想是梦想,她不会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中的。”
公孙炤顿了顿,看向晏云深,
“她说,她怀孕了,她想安安稳稳地陪着你和你的父亲,看看你的一生又会是另一番怎样的风景。”
听到这话,晏云深愣了一下,避开了公孙炤的目光。
公孙炤接着道:
“是后来,晏晴刚出关去晏家探亲,却在第二日又回来找到我。
她双眼哭得红肿,声音也变得嘶哑,她说你父亲违背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带回晏家一个私生子。
晏晴心如死灰,她说她想再多陪陪她的孩子,我未曾多想,以为她只是又想家了。”
“一直到半个月后,她还未回来我才发觉有不对劲,一路上,顺着她的气息,不停地找她。”
“她途经的地方,都是充满了邪气之地,遍地尸骨,我从尸体上残留的伤口推断出,这些人全是晏晴杀的。”
“三大邪宗,她一路杀过去,以一己之力,毁了那些邪魔歪道的根基。
我找到她时,她也只剩下了一口气……”
公孙炤将头垂得很低,声音中满是苦涩。
往日一切,仿佛历历在目。
他甚至还能感受到,自己徒弟身上最后的那一抹温度。
“我当时害怕极了……我抱着她,我想跟她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被石子堵上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晏晴……她……她只是笑着看我,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公孙炤抬起头,强忍着心中的酸涩,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让悲伤溢出,
“她说,师尊,我的梦想实现了一半。”
屋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晏云深坐在榻上,一动不动。
归亦澜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颤抖的睫毛,看着他紧紧着被褥的手。
他想像平常那样安慰些什么,打破这悲伤的氛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伸手,轻轻盖在晏云深的手背上。
归亦澜轻声问道:“后来呢。”
公孙炤平复好心情,才慢慢回道:
“我当时抱着她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就只是抱着她从白天到黑夜,再到白天,直到晏无忧找到了我们。”
-
“晏晴为什么会死?!你说话啊!!!”
暴雨中,晏无忧厉声质问,见公孙炤沉默,怒火更甚,掐起他的脸便是狠狠一巴掌。
暴雨毫不留情地拍打在公孙炤的身上,他偏着头,迟迟未能反应,但他始终将晏晴护在怀里。
晏晴身上包裹着火红的灵力,一滴雨都没有淋到她身上。
便是如此,晏无忧蹲下身将公孙炤的头强硬地掰回来:
“公孙炤,你告诉我,她为什么会死,她为什么会死在你的怀里?”
“她……死了……”公孙炤说得断断续续,脑子不经思考,
“她死在了我手上,我对不起她……”
“你对不起她?”晏无忧几乎快要疯了,“那你现在又在这边装什么好人?!”
公孙炤没有反驳,任由晏无忧骂他,揍他。
其实当时,他想说的是,当晏晴万念俱灰时,他作为师尊,却没能好好开导她,陪着她。
晏晴是个好徒弟,但他不是一个称职的师尊。
他连自己的徒弟都护不好,甚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在自己的怀里断气,什么都做不到。
可便是这一句的误会,从此在晏无忧这里,公孙炤便成了害死晏晴的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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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云深捂着脸,闷闷地哭着。
那哭声压抑又破碎,像是把这五年的委屈都哭了出来。
公孙炤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控制不住地泛着红:
“我……对不起你和你娘……”
“行了,你少说点吧。”
归亦澜一边想方设法地钻空给晏云深擦眼泪,一边对公孙炤无奈道,
“这件事本来就不是你的错,你倒是自个背锅背得快。”
说实话,归亦澜听完这些后,只恨自己当初没有再从晏云深他爹那里多挖几个器官走。
渣男不得好死!!!
晏云深缓过来后,仍然对公孙炤心存不满。
在归亦澜苦口婆心地劝说下,晏云深选择听亦澜哥哥的话,拜公孙炤为师。
至此,归亦澜才松下了一口气。
归亦澜将空间留给了晏云深和公孙炤,自己溜出去看看落日的余晖。
他顺手折下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仿佛一副逍遥快活的模样。
“系统,我牛逼不。”
系统:【何出此言?】
“你看,晏云深被我教得多好,现在遇到讨厌的人再也不会闷着,被打了就打回去,即便是面对公孙炤这样强者,一个杯子就砸过去了。”
“虽然这其中有点误会,但我很满意晏云深现在的性格,至少,以后他不会像以前那样受人欺负还替欺负他的人说话了。”
系统是个务实派:【但黑化值不见降,反而越来越高了,这真的是好事吗?】
归亦澜化作玄猫,找了棵长得茂盛的树,轻而易举地爬到了高处趴着。
玄猫那墨黑的毛被夕阳浅浅地渡上了一层金,耳朵尖一抖一抖地,微风浅浅拂过晃得叶间沙沙作响。
归亦澜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系统,我从来没想过我这样的人竟然有一天也会养小孩,更别说干预别人的人生。”
“黑化值降下去,或许对晏云深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当然了,我这绝不是因为在我的带领下,晏云深黑化值越来越高而说的丧气话!”
归猫猫嘴里叼着狗尾巴草一晃一晃的,他低下头,趴在自己的前爪上,闭上了眼,享受着被风吹过的凉意。
“对现在的我来说,不管结局是好是坏好像都不重要了。
我想看到的是,我养的崽活得越来越好,越来越开心。
我希望他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而不是被沉重的条条框框束缚,被别人道德绑架,成为必须去拯救所有人的救世主。
这些不论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是不公平的。”
“我觉得,在另一个故事的最后,晏云深对他曾保护的人们赶尽杀绝,也不过是他的自我挣扎。
人总是会有点小私心的。”
系统只是一个冰冷的辅助工具,它并不能理解归亦澜说的话。
它实事求是地说:【你完成不了任务,就会被雷劈。】
归亦澜应付地笑了两下。
“都说被雷劈那是渡劫,我这么强要是被雷劈一下那不得成仙啊。”
“我现在是体会到当家长是什么感觉了。
说来也奇怪,明明我也不是他爹娘,但相处下来后,我就是希望晏云深往更好的方向走,往他向往的生活去。”
“都一样的,我爸妈给我留下那么多遗产,也是希望我过得更好,不希望我受苦。”
“他们留给我的,只有这么多,但这是他们的全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