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萧洋和陆潇与在客厅沙发上正襟危坐，对面坐着一脸严肃的萧霄。
他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摸着下巴，表情严肃得像在思考人生。眼睛一会儿看看萧洋，一会儿看看陆潇与，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有半分钟。
陆潇与觉得不太对劲。萧叔叔平时话多得很，一顿饭能从娱乐圈八卦聊到菜市场猪肉涨价，从来没见他这么沉默过。
萧洋也察觉到了，偏头看了看他爹，又偏头看了看陆潇与，大眼睛里全是茫然。
萧霄清了清嗓子。
他在想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到底该不该从“你们是怎么来的”这个问题入手给孩子们科普性教育。
这是他和冷言在厨房里商量了半天也没商量出结果的事。冷言说直接讲就行了，青春期的孩子都能听懂。萧霄觉得不行，这事儿太敏感了，得循序渐进，先从侧面切入，看看两个孩子的反应再说。
最后冷言把碗筷往水池里一放，说：“你看着办吧。”
于是萧霄坐在这里，“看着办”了。
左思右想，前思后想，想了又想，他终于开口了。
“小鱼。”
“嗯？”陆潇与坐直了身体。
“你谈恋爱没？”
陆潇与的表情凝固了。
脸上一种类似于被雷劈中之后的茫然和震惊。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没、没有啊萧叔叔！”他回过神来，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你听谁说的？我天天跟小海浪在一块儿，我哪有时间谈恋爱？”
萧霄眯起眼睛看着他。
“没有就没有嘛，反应怎么这么大？”
陆潇与急了，转过头看向萧洋：“我天天跟小海浪在一块，我谈没谈恋爱他最清楚了！”
谁知萧洋眨巴眨巴眼睛，一脸认真又好奇地看着陆潇与。“可是哥，学校里的人都说你跟乐知遥会长他——”
“谣言啊谣言！”陆潇与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你怎么能信呢？我跟他什么事都没有！”
萧霄的耳朵竖了起来，刚才还在纠结的“性教育科普大计”抛到了九霄云外，整个人往前探了探身子，兴致勃勃地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乐知遥是谁？omega？”
萧氏父子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潇与，后者深深地、无奈地叹了口气。
时间倒退回今天中午。
学生会会议室。
例会已经结束了，各部门的人陆续离开。乐知遥坐在长条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表情看起来比平时严肃不少。
“陆潇与，你留一下。”
陆潇与本来已经站起来了，听到这话又坐了回去。
会议室的门被最后一个人带上了。乐知遥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
“老高打算撤你职了，你知道吗？”
陆潇与的表情有点心虚，但还是撑着笑了一下：“不知道，我又没干什么坏事。”
乐知遥的语气不算凶，甚至可以说挺平静的，但越是平静，越让人心里发毛。
“乐于助人是美好品质，这个我不否认。”乐知遥看着他，一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无奈，“但是翻墙拿外卖、旷跑操，这些都是学校明令禁止的事情。你是学生会副会长，不以身作则就算了，还带头违规。你知道你这个月被举报了多少次吗？老高都看不下去了，才让我来找你谈话。”
陆潇与低着头，目光在桌面上游移，就是不敢跟乐知遥对视。
“学校食堂不好吃，点个外卖人之常情嘛。”他小声嘟囔，“至于跑操，人家说了身体不舒服，我总不能把人从操场上拽回来吧？要我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们也不要那么刻板——”
“陆潇与。”
乐知遥的额角跳了一下，太阳穴那里的青筋隐约可见。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制着什么。
陆潇与立刻闭嘴了。
“你给我认真对待点。”乐知遥把面前的文件翻了几页，指着一行字给他看，“你这个星期检查的时候帮二十多个omega掩藏染发和化妆的事情，我先不追究了。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
“下个月就是学校校庆，每个部门都要出节目。你人气高，带人出个节目，没问题吧？”
陆潇与终于抬起头，跟乐知遥对视了。
“啥？”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写满了不可置信，“我吗？”
“对，你。”乐知遥肯定地点了点头，表情不容拒绝，“做得好的话，老高就不撤你职了。”
“要不你还是让老高撤了吧。”
“抗议无效。”
乐知遥懒得再跟他废话，站起身，准备去关空调走人。
空调的遥控器在墙上挂着，他走过去，伸手去够。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突然，从房间的某个角落，传来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喵——”。
乐知遥的手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陆潇与。
陆潇与的表情精彩极了。心虚、慌张、欲盖弥彰，几种情绪在脸上轮番上演，最后定格在一个很假的、嘴角微微抽搐的笑容上。
“什么声音？”乐知遥问。
“没、没有啊。”陆潇与的声音都变调了，“你听错了吧？”
乐知遥没理他，竖起耳朵听了听。
又是一声“喵——”，比刚才更清晰，还带了一点颤音，像是什么小东西在找妈妈。
声音是从墙角那个文件柜里传出来的。
乐知遥走过去，手搭在柜门把手上，回头看陆潇与。
陆潇与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乖巧得像个小学生，脸上的笑容已经维持不住了，变成了一种近乎绝望的表情。
乐知遥拉开了柜门。
柜子最底层的隔板上，垫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外套。外套上面，蜷着一只橘色的小猫崽，比拳头大不了多少，毛茸茸的一小团，正眯着眼睛张着嘴，发出一声又一声细细的、软绵绵的叫声。
乐知遥愣住了。
陆潇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柜子旁边，小心翼翼地把那只小猫崽捧起来，抱在怀里。猫崽在他掌心里翻了个身，露出粉色的肚皮，叫声小了一些，但还是在叫。
“你——”乐知遥指着那只猫，又指着陆潇与，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潇与抱着猫，老老实实交代了。
来开会之前，他路过学校后门，被一个omega女生拦住了。
女生说学校周边有一窝流浪猫，原本她都会偷偷去投喂他们，但今天去那时，大猫不知道去哪了，只剩这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猫崽，要是没人管它肯定活不了。她家里人不允许她养猫，求陆潇与帮忙想想办法，找个新主人，别让学校的人把它赶走。
“我当时也没多想，就觉得这小东西挺可怜的。”陆潇与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猫，猫崽正好打了个哈欠，露出一点点粉色的舌头，“我想来想去，觉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就先放在会议室了。原本想等开完会人都走了再把它带走的——”
“结果我没走。”乐知遥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陆潇与心虚地点了点头。
乐知遥正要说什么，忽然鼻子一痒，猛地打了个喷嚏。
“阿嚏——”
这一个喷嚏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一连串的喷嚏止都止不住。乐知遥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眼睛已经开始泛红了，眼眶里蒙上了一层水雾。
陆潇与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你过敏？”
乐知遥没空回答他，又打了两个喷嚏，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一边后退一边摆手，示意陆潇与把猫拿远点。
猫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从陆潇与掌心里蹦起来，四只小短腿在空中扑腾了两下，落地之后撒腿就跑。橘色的小毛球在会议室里横冲直撞，从椅子腿之间钻过去，又绕过桌腿，跑到墙角又折返回来。
陆潇与手忙脚乱地去追猫，弯腰、扑空、再弯腰、再扑空，膝盖磕在椅子腿上也没顾上疼。
“你别动！你站着别动！”他一边追一边喊，也不知道是在跟猫说还是在跟乐知遥说。
乐知遥靠在墙上，一边打喷嚏一边用手指着猫跑的方向，眼泪汪汪的，说话都不利索了：“那边……那边……阿嚏！”
一人一猫在会议室上演了一场长达十分钟的追逐战，陆潇与终于在会议桌底下截住了那只小猫崽。他趴在地上，一只手伸到桌子底下，小心翼翼地捞了两下，终于把那只不听话的小毛球捞了出来。
他把猫崽重新揣进怀里，站起身，发现乐知遥已经蹲在了地上，鼻头红红的，眼眶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陆潇与在会议室里翻了一遍，没找到过敏药。他想起自己书包侧袋里好像有一包纸巾，赶紧跑出去拿，回来的时候乐知遥已经在打第十几个喷嚏了。
“给。”他把纸巾递过去，又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个一次性口罩，“先用这个捂着。”
乐知遥接过纸巾捂住鼻子，闷闷地说了句什么，但声音被纸巾和喷嚏搅得乱七八糟，陆潇与一个字都没听清。
就在这一片兵荒马乱之中，乐知遥偏了一下头。
他后颈上贴着的那块抑制贴，不知道是在刚才打喷嚏的时候被蹭到了，还是在低头的时候被衣领带到了，边缘翘起来一小块，露出底下一小片皮肤。
一股清冽的、像是雨后青草混合着淡淡花香的omega信息素，从那一小块翘起的边缘溢了出来。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变了味道。
陆潇与的脸，从脖子根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上去。红色像涨潮的海水，漫过喉结，漫过下颌，漫过两颊，最后停在了耳尖。
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乐知遥注意到了他的反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后颈，手忙脚乱地把抑制贴按了回去。
“不好意思。”他的声音闷在口罩后面，鼻音很重，听起来有点好笑又有点可怜。
陆潇与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发出的声音又哑又奇怪。他只好闭上嘴，抱着猫，红着脸，站在会议室正中央，像一个做错了事被罚站的小学生。
沉默了大概有五秒钟。
乐知遥把口罩往下拉了拉，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陆潇与怀里那只已经安静下来的小猫崽。
“这个，不行。”他指着猫，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会长该有的严肃，“学校不准养宠物，你不知道吗？”
陆潇与把猫崽往怀里拢了拢，猫崽很配合地发出了一声细小的“喵”。
“我知道，”他的声音还有点发紧，但比刚才好多了，“但是它真的很可怜。你看它才这么一点点大，刚出生就被妈妈抛弃了，不管它，它就只能死在学校周边某个角落了。我就是想帮它找个合适的主人，暂时放这儿几天而已。”
乐知遥皱着眉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刚要说什么，陆潇与怀里的小猫崽又轻轻叫了两声。
声音又细又软，像是在说“我好饿”或者“我好害怕”，又或者什么都没说，只是恰好在这个时机发出了两声恰到好处的叫唤。
乐知遥的眉头没松开，但他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陆潇与趁热打铁：“会长，你想想，它才来到这个世界上没几天，连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什么都不懂。我们要是把它扔出去，它连自己找吃的都不会。我保证，就放几天，找到合适的主人我立刻送走，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
猫崽在陆潇与怀里拱了拱，把脑袋埋进他的指缝间，不动了。
乐知遥看着那一小团橘色的毛球，沉默了很长时间。陆潇与又在这段沉默的时间中不断软磨硬泡，两人隔着近两米的距离，陆潇与抱着猫巴拉巴拉说话时，像在演独角戏。
大概又过了十分钟，不知道是心软了还是被陆潇与烦得不行了，“找到主人之后，必须立刻送走。”乐知遥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陆潇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还有，”乐知遥补充道，“不许让别人知道。如果被老高发现，你自己扛，别扯上我。”
“没问题！”陆潇与抱着猫，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能照亮整个会议室。
乐知遥看了他一眼，转过头去，把口罩重新拉好，闷闷地打了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