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高这辈子没怕过什么。
可今天,他第一次不敢直视陆潇与的眼睛。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他还在车上收拾萧洋落下的水杯,卫行远就发信息说萧洋被车撞了。他赶到医务室的时候,萧洋已经坐在了病床上,手上缠着绷带,膝盖上敷着膏药,校服上沾着灰和几块干涸的血渍,整个人像从灾难片现场抬出来的。
老高当时就觉得头皮发麻。
陆潇与比他先到医务室。
西装外套不知道脱在哪里了,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此刻臭着个脸,老高与他对视的时候没来由的一阵心虚。
萧洋坐在病床上,手上缠着绷带,膝盖上敷着膏药,校服脏兮兮的,但看到陆潇与进来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都往前探了探。
“哥!”
这一声叫得很兴奋,但陆潇与没看他。
“高主任。”
老高后背一凉。
平时陆潇与见了他都是“老高老高”地叫,嬉皮笑脸的,没大没小。今天这声“高主任”,字正腔圆,客客气气,老高听得毛骨悚然。
“我想问一下,我弟弟去比赛一趟回来,怎么变成这样了?”
萧洋张了张嘴,想解释,毕竟是他不管不顾跳下车的,跑得太快没看路,然后自己撞上去的。卫行远都追不上他,更别说老高了。责任全在他自己身上,谁也怪不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老高已经说话了。
“是我的失职。”老高主动揽下了责任,“萧洋同学中途下车,我没有及时劝阻,也没有跟上去。作为带队老师,这是我的责任。”
“萧洋同学的医疗费用学校会全部承担,后续如果需要做进一步检查,也由学校安排。这件事我会写一份完整的报告提交给校长室,该承担的责任我不会推脱。”
萧洋想说什么,但也知道现在这个气氛不宜多说什么,陆潇与依旧冷着张脸,老高也不知道他是否同意这个补偿的措施。
气氛降到冰点。
医务室的门被推开了。
卫行远刚才出去上了个厕所,顺便去了趟小卖部,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
“哇,好多人。”他环顾了一圈病房,看到老高的时候笑了一下,“高主任你们回来啦?”
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陆潇与身上。
陆潇与站在病床旁边,白衬衫,袖子卷着,整个人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卫行远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打招呼。
“陆学长!”
陆潇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毕竟是把萧洋背到医务室的人,陆潇与也做了回应。
“谢谢你送他来医务室。”
卫行远摆了摆手,把手里的水递给萧洋一瓶,自己拧开另一瓶灌了一口。
“小事儿。萧小学长可厉害了,鼻子流着血还说要跑去礼堂看你表演,我拦都拦不住。你们兄弟感情真好!”
话音落下,医务室里安静了一瞬。
萧洋明显地感觉到,陆潇与的脸更黑了。
从医务室出来,天已经黑了。
礼堂那边的喧闹声渐渐远了,校园里安静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暖黄色的光。
萧洋坐在陆潇与旁边。而陆潇与的目光始终放在车窗外。
他的手悄悄伸过去,抓住了陆潇与的衬衫袖子。
陆潇与没有甩开,也没有说话。
“哥。”萧洋喊了一声。
陆潇与没应。
从医务室见面到现在,他没有跟萧洋说过一句话。
萧洋觉得糟糕透了。
“哥……”
“哥哥……”
“小鱼哥哥……”
萧洋上次这么叫陆潇与,还是在被关器材室的时候,每次萧洋这么叫他,陆潇与即便心情再怎么糟糕也会第一时间回应他。
这一招他屡试不爽。
果然,陆潇与叹了口气,伸出手,捏住了萧洋的一侧脸颊。
力道不大,但也没留什么余地。两根手指捏着萧洋脸上那点还没褪干净的婴儿肥,往外扯了扯。
萧洋这个时候最会卖乖了,脸被扯得有点变形,依旧仰着脸,一双眼睛圆溜溜地盯着陆潇与,乖巧得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
小时候萧洋扯扯他的袖子,叫一句“小鱼哥哥”,他什么东西都会让给他。
冰淇淋让给他,玩具让给他,遥控器让给他,连陆时砚从国外带回来的那盒限量版巧克力都让给他了。结果萧洋全吃完了第二天就闹肚子,他爸后来知道这件事,骂了他三天。
“我也没催你啊。”陆潇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无奈藏都藏不住,像一条被石头堵住的河,水从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渗出来,“那么着急干什么?安全比什么都重要,幼儿园老师没跟你说过吗?”
萧洋依旧被扯着脸,说话含糊不清,但笑容已经从眉眼间漫开了。
“我知道错了。”
陆潇与看着他这副样子,又叹了口气。
这次叹得比刚才更长,更沉,像是把从医务室憋到现在的所有情绪都从肺里挤了出来。
“你就仗着我拿你没办法吧。”他松开了捏着萧洋脸颊的手,指尖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收了回去。
“待会回去,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冷叔叔他们解释。”
萧洋揉了揉被捏过的脸颊,
“爸爸不会生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