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庆的热闹像一场烟火，绚烂地炸完之后，连灰烬都被风吹散了。礼堂里的掌声和尖叫仿佛还在昨天，但课桌上的试卷已经摞成了新的小山。
月考要来了。
这个消息像一盆冷水，把全校从校庆的余韵里浇醒。走廊上嬉笑打闹的人少了，食堂里排队打饭的时候低头看笔记的人多了，连课间十分钟都变得安静起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萧洋的伤还没好利索。膝盖上的纱布拆了，但走路的时候还是能看出一点跛。手上的绷带也换成了创可贴，写字的时候不太方便，笔画会比平时慢一些，但字迹依然工整。陆潇与每天放学帮他背书包，上下楼梯的时候走在他外侧，嘴上什么都不说，但步子永远比萧洋慢半拍。
月考这件事，对萧洋来说就是换个地方做题。他该复习复习，该刷题刷题，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老高给他的那几套真题他已经做完了，错题本上密密麻麻地记了好几页，每道题旁边都写着详细的解题思路和易错点提醒。
陆潇与就不同了。
他属于那种让全班同学都想打他的存在——考前不复习，考后不紧张，该吃吃该喝喝，晚上倒头就睡，玩乐的群体永远有他，但理科的榜上永远有名。
但俗话说得好，上帝给你开了一扇门，那肯定会给你关上一扇窗的。
体育课上，老罗吹响了集合哨。
“alpha3000米、beta1000米、omega800米跑测试哈，现在开始！”
操场上哀嚎一片。三千米，七圈半，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每次跑完都有一种“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的迷茫感。陆潇与倒没什么反应，甚至跟杨剑约好了跑完去打会球。
哨声响了，“其他人解散。”老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个——陆潇与，跑步姿势不对，再跑两圈。”
陆潇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头看了看老罗，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老罗平时算得上平易近人。正常的训练量结束后，他甚至会跟班上的男生在球场上切磋几局，跟陆潇与几个人甚至到了称兄道弟的地步，今天这是怎么了？
“少——少废话，让你跑你就跑。”老罗的语气听起来不太自然。
陆潇与盯着他看了两秒，决定给老罗一个面子。
他转身重新上了跑道。一圈四百米，两圈八百米，这点运动量倒不算什么，只是六月末的太阳已经算得上毒辣，他跑得不快不慢，回来后抹了一把汗，站到老罗面前。
老罗拍了拍他的肩，眼里甚至带着期待。
“怎么样，要不要再跑两圈？”
陆潇与皱起了眉。
“老罗，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老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沉默了几秒之后，终于把他酝酿好的的台词说出了口。
“体育和语文一样，是一门神圣优雅的学科。”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自己没说错，“你看，体育费脚，语文费手。再者，你看这个操场跑道上八百米的标注线——”
他弯下腰，指了指跑道内侧那条白色的线。
“是不是跟你们考卷上的作文八百字界限一样，让人是那么想触及……”
杨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听完了老罗这一长串发言，表情是跟陆潇与一样的迷茫。
“这对吗？”饶是平时耍宝惯了的杨剑也很难理解老罗的意思，“所以老罗，你要跟袁园老师结婚了吗？所以让陆哥给你跑几圈庆祝庆祝？”
老罗的脖子一下子红了。
“你瞎说什么！”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但底气明显不足。
旁边几个男生也围过来了，一个个脸上挂着暧昧的笑。他们几个对老罗喜欢袁园老师这件事，那可太清楚了。老罗看袁园老师的眼神，和他们看红烧肉的眼神一模一样。
“别乱说！谁跟你们说——”老罗的声音越说越小，脖子上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耳根。
陆潇与抱着手臂看着这一切，终于不耐烦了。
“行了，别啰嗦了。”他看着老罗，语气直接得像在审犯人，“你到底想干嘛？”
老罗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潇与啊，哥没求过你什么，但这次，我希望你好好学语文。”
陆潇与愣了一下。
“袁园老师这几天因为你的事焦头烂额，”老罗的声音难得的认真，“教导主任和学习部主任找她谈过好几次话了。她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心思细，想得多，上次你在她课上走神，她回去哭了一下午。”
“我还想着下个周末请袁园老师去看个电影，增进一下感情的。但她现在这个样子，肯定没心情。”老罗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恳求的意味，“算我求你了，陆潇与，你语文月考能不能上130？”
操场上安静了一秒。
陆潇与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把语文老师整破防了。
也没想到，老罗绕这么一大圈居然只是求他好好考语文。
杨剑第一个没忍住。
“噗——”
笑声从他嘴里泄出来，像被戳破的气球。紧接着，旁边几个好哥们全笑了，一个比一个大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不怪他们笑成这样。虽然他们的理科比不上陆潇与，但在高二三班，语文水平那可是人均一百四的。陆潇与的理科成绩能把他们按在地上摩擦，可偏偏是语文拖了后腿，导致班级平均分一直被二班压着一头。老罗那句“上130”，在他们听来，就像是在对一个奥数冠军说“求你把一加一算对”。
陆潇与本人也觉得尴尬死了。他站在一群笑得东倒西歪的人中间，摸了摸后脑勺，耳朵尖红红的，难得没有反驳。
课室里，萧洋因为膝盖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体育课请了假，一个人在教室里刷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缠着创可贴的手指上，把那些细小的疤痕照得微微发亮。
走廊上传来一阵哄笑声，他抬起头，看到杨剑他们勾肩搭背地从窗外走过，嘴里还在念叨“老罗求陆哥上130”之类的话。
他潦草听了几句，就把前因后果搞清楚了。
晚上，萧家。
陆潇与被萧洋强行按在桌子前进行辅导。
“坐下。”萧洋指了指学习椅。
陆潇与愣了一下，但还是坐下了。
他坐下之后才发现，这个视角看过去，萧洋站着，他坐着，萧洋比他高了一个头。这个认知让他觉得有点微妙——以前都是他坐着，萧洋与他平视。
萧洋翻开陆潇与之前的语文试卷，直接翻到阅读理解的部分。
他哥是看过课文，读过名著背过古诗词的，要说上不了一百三的罪魁祸首是哪个，就是这占了快30%的阅读理解了。
萧洋只是粗略的看了几眼，就抽了抽嘴角。
比如有道题问：你觉得这件事情对作者的成长影响有多大，陆潇与写了个“巨大”。
继续翻，
第三道题。本文作者通过描写一次失败的登山经历，表达了怎样的人生态度？请结合具体内容分析。
陆潇与的答案是：失败了不要紧，下次再来就行。反正山又不会跑。
还有一道最离谱的题，“除了本篇文章中提及的人物，你还知道哪些登陆过月球的龙国姑娘？可以说说她的故事吗？哥，你写个嫦娥是什么鬼？”
陆潇与有点不自在地换了个姿势。
“你就说她是不是登陆月球了吧？”
萧洋突然有些理解袁园老师了，面对他哥这样写阅读理解就跟玩一样的学生，确实比较容易破防。
“哥，我整理了些阅读理解的答题技巧，你可以根据这个答，容易拿分。”
“我就不明白了，题目都问了‘你觉得’，那我按我理解的答，有错吗？”陆潇与摊了摊手，语气理直气壮，“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凭什么他们的哈姆雷特就值分，我的哈姆雷特就是零分？”
萧洋的回答很直接，
“因为你的哈姆雷特出题老师不喜欢。”
陆潇与张了张嘴，随后有些无奈地笑了，接过了萧洋的笔记。
“但我觉得哥你说的非常对。”萧洋忽然笑了，眉眼弯弯的，“而且你的答案很有趣，比标准答案有趣多了。”
萧洋想了想，把试卷翻回第一道题，指着陆潇与写的“反正山又不会跑”那行字。
“下次考试的时候，哥你可以把你的理解告诉我。”他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做承诺，“我会给你满分的。”
陆潇与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行啊。小学霸要给我当小老师啊，好荣幸啊~”
语气里的调侃毫不掩饰，陆潇与冲他挑了挑眉，令萧洋有些不自然地偏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