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知遥醒了。
他躺在陌生的床上,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和一盏造型简约的吸顶灯,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他花了几秒钟确认自己不在医务室——医务室的灯没有这么亮,床没有这么软,空气里也不会有这种淡淡的雪夜药香。
他的目光移到床边的人身上。冷言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沓报告单,浅灰色的薄外套,衣领规规矩矩地翻着,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乐知遥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脑子像一台启动缓慢的老式电脑,一格一格地加载着信息。
这个人,好像来学校接过萧洋和陆潇与。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冷言的声音不大,语气和他这个人一样,淡淡的,但听着让人莫名觉得安心。乐知遥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干涩。他动了动右手,手背上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他在打点滴,透明的管子从输液瓶一直延伸到他的手背,用医用胶带固定着。
“我……”他的声音又哑又小。
“你游泳的时候突发发情期,晕倒在了泳池里。潇与把你救上来的,我接到电话就赶过来了。”
乐知遥躺在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发情期。泳池。陆潇与把他救上来的。这些信息碎片在他的意识里旋转、碰撞、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他最后的记忆是在水里游着游着,身体忽然像被抽空了一样,眼前一黑,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冷言低头看着他手里的报告单,目光停留在一行数据上,“你身体里有会引发突发性发情期的药物残留,请问是怎么回事?”
药物残留。突发性发情期。
这两个词像两把钥匙,同时插进了他脑子里那把一直打不开的锁里。咔嗒一声,所有的疑惑在那一瞬间都有了答案。
难怪。难怪平时管他管得那么死的父母,在听到他说要来十三天玩的时候,那么轻易就放他出来了。甚至没有追问和谁去、去哪里、几点回来。后母在他出门之前还难得地对他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端了一杯水递给他——“天热,多喝点水。”
呵呵。
乐知遥盯着天花板,笑的比哭还难看。
都是富家子弟,都年轻气盛。他等级高,发情期的信息素一般年轻alpha都忍不了,随便被哪个标记了,这事就成了。
乐父最近正愁找不到合适的联姻对象——不是找不到,是乐知遥不配合。alpha来一个他拒一个,连见都不肯见。
整个乐家,居然要靠一个omega来上进。
他觉得糟透了。他的家人费尽心机,不是为了让他过得更好,而是为了把他卖一个好价钱。
乐知遥偏过头,看向冷言。
冷言也在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乐知遥忽然觉得自己大概被当成了那种趁发情期傍大款的omega。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解释。冷言和他非亲非故,人家没有义务听他的家事,更没有义务相信他说的话。
“需要帮忙吗?”
冷言忽然出声。
见乐知遥迟迟没有开口,他觉得这孩子肯定是遇到什么难处了,他记得这是一个很不错很上进的omega,上一年他去给萧洋开家长会,这孩子还很细心地为他指引签到地点,他不止一次听俩孩子提起这个人,对他的印象一直不错,现在这个孩子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手背上扎着针,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脆弱眼神看着他。冷言皱了皱眉,不是不耐烦,是担心。
“我有没有,”乐知遥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而是因为害怕。每一个omega在十六岁之后都会有自己的发情期周期,所以大家都会提前吃药或者不出门。他这次突发发情期,若是有心之人听去添油加醋一番,他也不用在学校里待着了。星耀那样的地方,一条谣言就能毁掉一个人。
“除了潇与因为你突发了易感期,其他人都没受到影响。”冷言如实说。
乐知遥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他顿了顿,“他怎么样?”
“已经睡着了。但他跟我说,要我好好给你看看。”
乐知遥垂下眼睛,有点自责,但冷言下一句话就是:
“他易感期迟迟不来,我还以为他身体出问题了。如今看来是健康的,这也要谢谢你。”
乐知遥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自己居然阴差阳错地帮了陆潇与一个忙。但那点刚刚浮起来的安慰很快就被更大的自责淹没了。他在泳池里晕倒的时候,大家都玩得好好的,所有人都在笑,都在享受这个难得的放松的下午。他突然晕倒,应该把别人吓坏了吧。
他甚至不该来的。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叩叩叩——三声,轻轻的,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
冷言起身去开门。门打开的时候,几个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一个叠一个的,像一窝探出洞口的小动物。
“冷叔叔——”谢柔柔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似的,但眼里的急切藏都藏不住,“遥遥怎么样了?我们可以进来看看吗?”
她的身后跟着两个omega女生,都是学生会的人,一个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另一个抱着一束从十三天大厅临时买的花,包装纸有点皱了,但花还很新鲜。
乐知遥坐在床上,突然与谢柔柔对上了视线。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谢柔柔有过交集。他俩不是同班同学,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十句。可对方叫他“遥遥”,叫得那么自然,那么亲热,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而门口的谢柔柔直接把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许。
“遥遥你没事吧?”她已经走到了乐知遥的床边,弯下腰凑近了一些,一双眼睛在他脸上来回地看,像在检查一件珍贵的瓷器有没有出现裂纹,“还难受吗?你面色好差呀……”
另外两个omega也围了上来,把水果和花放在床头柜上,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吓死我们了”“还好陆哥反应快”“你好好休息不着急回去”——她们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带着一种真实的、不加修饰的关切。
冷言很知趣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谢柔柔离乐知遥最近,少女弯着腰,怀里还抱着那个隐藏款的棉花娃娃盲盒——就是之前在跳舞机上刷新纪录赢来的那箱里的隐藏款,她抽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惊喜得跳了起来,抱着那个娃娃转了三圈,说“这是我今年运气最好的时刻”。
此刻,她从怀里把那个娃娃抽出来,轻轻地放进了乐知遥的怀里。
“要快点康复啊!”
乐知遥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棉花娃娃。卷卷的头发,精致的五官,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小裙子,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似有若无的微笑。他记得谢柔柔抽到这个盲盒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像是中了彩票一样。
“这个,我不能收……”
“拿着嘛拿着嘛!”谢柔柔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又赶紧压下来,像是怕吵到他,但语气里的热情一点没减,“你看它跟你多像啊!”
乐知遥看不出到底哪里像了。但谢柔柔的目光炙热地落在他身上,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好吧。”
谢柔柔的眼睛一下子亮得像两颗灯泡。
收人礼物手短。谢柔柔终于敢光明正大提出她的请求:“那我可以抱抱你吗?”
乐知遥:“?”
谢柔柔无疑是个可爱控。这件事在星耀高校不是什么秘密。看到可爱的东西或者人就想抱抱蹭蹭,萧洋对此颇有见识。
而乐知遥,谢柔柔觊觎好久了。但因为对方太过冷淡,且不是同班同学,没什么可以接触的机会,所以她一直找不到机会下手。今天是她离梦想最近的一刻。
“好不好嘛好不好嘛,”少女的嗓音很软,撒泼打滚起来非常熟练,“我真的好想抱抱你!”
乐知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病,脑子反应比平时慢了好几拍。他看着谢柔柔那张写满了“求求了”的脸,忽然觉得拒绝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他阴差阳错地点了点头。
谢柔柔几乎是扑上来的。
但她控制住了力道。她的手臂轻轻地环过乐知遥的肩膀,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手背上的留置针,把他拢进了一个温暖的、带着淡淡洗衣液香味的拥抱里。
“嘿嘿嘿嘿……”谢柔柔发出了满足的笑声,甚至蹭了蹭乐知遥的脸,果然拥抱可爱的事物真的很解压啊!
乐知遥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被人抱过了。可能是三年,可能是五年,可能更久。久到他几乎忘记了被拥抱是什么感觉。
此刻,谢柔柔的拥抱像一个温柔的入侵,打破了他身体周围那层看不见的、厚厚的壳。少女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病号服传过来,温暖的、柔软的、带着一种让人想闭眼的舒适。
他把下巴搁在谢柔柔的肩上,没有动,也没有推开。
原来拥抱是这么温暖的一件事。
他在心里记住了这个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