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是他在G市委托的私人调查团队负责人:“陆少,资料全部核实过了。土地转让记录、资金流水、住户的投诉函件,都对得上。那个韩总——韩子健,确实有问题。梧桐里后街那几栋老宅的强买强卖记录,我们在城建档案馆的原始底册里找到了相关记录,和他报给项目书上的内容完全不符。住户的证词也收了几份,有几个愿意实名指认,但不敢露面。”
陆潇与坐在椅子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神秘人,能追到吗?”
“追不到。发件的IP走的是境外跳板,做了至少三层加密,我们试着反向追踪,但每次到第二层就被切断了。”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不过从资料的完整度和时间跨度来看,这个人应该很早就开始收集了,至少跟了韩子健三年以上。能把材料整理到这种程度,肯定不是临时起意。”
陆潇与的眉头微微皱着,没有说话。三年的跟踪,完整的资料链,精准的时机——这不像是一个路见不平的举报者,更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机会的人。这个人对他、对梧桐里的情况、对陆潇与会做什么样的反应,都有着相当精确的判断。而且一定对那个韩子健恨之入骨,有些PDF资料上更是毫不避讳的写了标红的“畜生”二字。
手下又开口了:“另外,我们还调了一下韩子健这十几年的诉讼记录,他本人没有直接涉案记录,但他手底下那帮人,前前后后有过七次民事诉讼,最后全部撤诉了,基本是靠和解或赔偿压下去的。压不住的,就用其他手段让人闭嘴。能拿到这份资料的人,多半是早年跟他有某种特殊关系的,否则进不到那个层面。”
陆潇与听完,没再追问。手机屏幕的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暗了下去。他刚要锁屏,杨剑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同时伴随着一条条60秒的超长语音点开转文字一看,除了很多非常无用的吐槽之外,就是在说明这个项目有多坑人。
“陆哥你收到我说的了吗”
“那个项目我真的吐了”
“那个韩总真的不是个东西”
“你知道我查到什么了”
陆潇与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点开了一条语音。杨剑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语速很快,像是一口气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陆哥!我真是服了——我让我爸的人把梧桐里后街那个修鞋老头找到了,他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我以为他是怕事,结果我爸那边的人问他‘你是不是有个儿子’,他当时眼眶就红了——他儿子几年前因为不配合搬迁被人打了,在医院躺了三个月,那些人还放话说再敢闹下一次就不是住院这么简单了。老头后来搬家了,但儿子身体落下了病根,打不了工,一直在家养着。那老头说,他什么都不要,他就想让那些人遭报应。这是原话,一字不差。”
第二条语音接着第一条,没有停顿:
“而且陆哥,不只是这一户,我让人去查了梧桐里那边其他几家,有的是一样的情况,有的是被断了水电,有的是半夜门被砸了,还有一家被人蹲在门口守了好几个晚上。那些住户大多数没报警,怕了。但也有报过警的,没用,大概是因为证据早就被处理了。”
“那些地痞流氓明面上跟韩子健没有直接关系,但谁都知道是他养的人。他手下有个叫赵虎的,是那一片出了名的地头蛇,专门负责‘清理’那些不肯走的住户。赵虎去年还被抓过一次,原因是打架斗殴,但关了两天就放了,应该是有人打过招呼了。”
“我让人查了韩子健名下那几家公司的流水,有一笔钱是前年转的,数额不大,但收款方是一个注册在隔壁市的空壳公司。我托人往前追,发现那个空壳公司的法人是赵虎的亲戚。这中间的链条虽然绕得有点远,但连起来看,应该就是养着这帮人的钱。”
“陆哥,还有那个项目本身,我让人重新算了一下它的真实成本——那些伪造的土地转让文件,把低估的部分算进去,实际的土地成本比他报给我们的数字低了将近四成。多出来的那些钱,全进了韩子健自己腰包。”
陆潇与把这五条语音逐条听完,若有所思。
难怪这个项目这么诱人却一直在他爸的公司资源库里躺了那么久,他老子也是完全没打算管,一点提醒都没给。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了两下,他伸手按了按太阳穴,隔着皮肤,能感觉到血管在指腹下有力地搏动着。
手机又响了。杨剑见陆潇与久久没给回复直接打了过来。陆潇与接起来,免提还没关,杨剑的声音从扬声器里炸出来:“陆哥,你听到我发你的语音没,咱现在要咋办?”
陆潇与嗯了一声,语气有点无奈和疲惫,“兄弟,抱歉,这次坑到你了。”他顿了一下,“你投进去的八十万,我给你补上。”
“嗐!我气的是那八十万吗?”杨剑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我又不缺这点!我是气那个韩子健真不是个东西!把我们耍得团团转!陆哥,我们不能就这么放过他吧!”
“行。肯定要收拾他。”
“那你说,怎么弄?我都听你的。”
“你让我先查个东西。”陆潇与的手在桌面上停下来,“你爸那边能不能拿到韩子健跟几个主要分包商的真实合同?我要看他跟那几个装修队和材料商的账是怎么走的。”
“我爸那边应该能查到。我让他帮我们搞。”
陆潇与又开口了:“不止合同,我还要他手下那个赵虎近三年所有的银行流水,灰色的也行,能找到多少找多少。还有他公司的纳税记录,和他公司名下实际登记在册的法人股东名单。尽量别走太明显的路子,别打草惊蛇。”
杨剑在电话那头重复了一遍:“赵虎的流水,他公司的纳税记录,股东名单,还有跟那几个分包商的合同。行,没问题。我让我爸那边的人分头去办。”
……
萧洋这边正忙着。
“525我爱我”心理健康节是心理辅导站每年最重要的活动,今年是第三年,田雨安想把规模做大一些,提前两周就开始拉群、排班、做物料。萧洋报了几个岗位,最后被分到了活动当天的现场引导组,负责带着参与活动的同学按路线走动。他领到了工作安排表,把上面的每一条都看了两遍,确认自己不会出错,然后折好放进书包里。
田雨安坐在活动室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还没写完的活动方案,眼睛盯着纸面,但目光没有聚焦。旁边一个男生在贴横幅,贴歪了,又撕下来重贴,胶带发出刺耳的撕裂声,田雨安都没有抬头。
萧洋路过的时候看到她这副样子,放慢了脚步,他走到另一边,悄悄碰了碰田雨安的一个好哥们,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知道不少内情的alpha。
“安姐怎么了?”萧洋压低了声音。那人偏头看了一眼田雨安的方向,确认她没有注意到这边,然后凑过来,声音也压得很低:“前几天跟书宁学长吵架了,吵得挺厉害的那种。书宁学长一气之下把安姐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删了,现在安姐联系不到人,郁闷着呢。”
萧洋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转过身去继续干自己的活了。
晚些时候,萧洋被吴教授叫到了办公室。
“萧洋,你上学期的那个星轨模型我看了,做得不错。思路很清晰,用料也扎实,不是那种只追求好看的东西。”他的语气和平时上课时差不多,不急不慢,“我手头有个团队,每年都会去一个观测点做实地研究,上个月刚申请下来一个新的长期项目。我想邀请你加入,保研的话可以直接跟着我做。”
萧洋看着那份文件,有些受宠若惊,他也知道吴教授是这个领域很德高望重的人物,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相中。“吴老师,我……”
“你不用急着回复。”吴教授摆了摆手,“你好好考虑一下,这个邀请一直都在。等你做完决定再告诉我。”
萧洋点了点头,把那份文件合上,放在桌角。他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门刚被他拉开一条缝,一个人影从走廊里拐过来,迎面差点撞上他。萧洋往旁边让了半步,对方也往旁边让了半步,两个人同时停下来。
门口站着一个alpha,脸长得不错,穿着花衬衫,开了两颗扣子,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一条细细的银色项链。他扎着一个随意的半扎发,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整个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花里胡哨的气质,像是刚从某个海岛度假回来,还没来得及换回正常的衣服。
他的目光落在萧洋身上的时候,眼里闪着惊艳的光。萧洋不认识他,朝他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侧身从门缝里出去了。
身后门还没完全合上,他听到那个花衬衫alpha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有点尖细,带着一种做作而张扬的腔调:“OMG老吴,那个小家伙就是你说的打算招募进来的小学弟嘛?”
然后是吴教授的声音,应该是生气了:“以后回来看我给我好好穿衣服,把人吓跑了我饶不了你!”
萧洋没有回头。走得比刚才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