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萧洋悠悠转醒。
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灯关着，只有角落里一盏小夜灯发出昏黄的、像被水稀释过的光。空气里有一种消毒水和某种他闻不太出来的药味混在一起的味道，鼻腔深处被这股陌生的气味刺激了一下，他的意识又往回收了一些。
他想动一下，腿被固定住了，抬不起来。他偏过头，看到自己的左腿被吊在支架上，白色的绷带从脚踝一直缠到小腿中段，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根被包裹起来的树枝。
手臂上插着留置针，透明的软管连着头顶的输液袋，药液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在滴管里发出几乎听不到的声响。另一只手……另一只手被他哥握着。
陆潇与偏着脸趴在床沿上，指节微微收拢，力道松弛，像是握了很久，已经在睡梦中失去了力度的控制，但依然没有松开。他的侧脸被小夜灯的光照出一层浅金色的轮廓，鼻梁和眉骨的阴影落在颧骨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萧洋还有些懵。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台刚被启动的老式电脑，加载得很慢，每一条信息都要在屏幕上停留一会儿才能被识别。
他意识到自己是在医院，但他在来医院之前发生了什么？有点想不起来。
他偏过头，目光落回陆潇与的脸上。小夜灯的光很暗，把他侧脸的线条照得像一幅被刻意调低了饱和度的画，柔和而克制。萧洋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萧洋还有点懵，感觉像小时候发烧不能去找陆潇与玩，一觉醒来发现哥哥就守在身旁的感觉，好奇妙。十七岁的病房和七岁的房间在记忆里重叠在一起，让他分不清时间的界线。
陆潇与的侧脸很好看，在这夜深人静只有一盏小夜灯照亮的时候显得尤为梦幻。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或者是他睡得本来就不安稳，握着萧洋的那只手微微收拢了一下，陆潇与抬起头，眼皮还带着刚醒来时的重量，目光落下来的时候看到萧洋正看着他，瞳孔微微放大。两个人在小夜灯昏黄的光里对望了大概两秒。
“哥……”萧洋喊了一声。
“嗯。”陆潇与应了。他的声音也很低，带着一种被长久的睡眠压扁了的、还没有完全恢复的棱角。他坐直了身体，手没有松开，但目光已经从萧洋的脸上移到了床头柜上那杯水上：“喝水吗？”
萧洋摇了摇头。他想多看看他哥。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帘没有拉严，外面透进来一小片城市的夜光，灰蓝色的，像一条被遗忘在天边的河流。
“哥，”萧洋忽然开口了，“我不想给你拖后腿。”
这句话没头没尾，却被陆潇与刚好接住：“嗯。你没有。”
萧洋注意到陆潇与眼下的乌青。他觉得他哥应该守了他很久了。他出力往里挪了挪。动腿的时候扯到了脚踝的伤口，但他没有停，又往里挪了一点，把病床中间空出的那一小块位置让了出来。
“你干什么？”陆潇与的声音带着一点警觉，像是怕他动到伤口。
“哥，”萧洋的声音从被子的边缘传出来，“你也休息一会儿吧。”病床不算窄，躺下一个陆潇与没什么问题，只是两个人需要靠得近一点。
萧洋往里挪了挪，把靠外的半边床让出来。陆潇与没有动。
他看着萧洋，像是在犹豫什么，萧洋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没有动作，以为是自己挪得不够。他吃力地又往里面挪了一点，而陆潇与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有靠近。
“梦里的哥也不搭理我吗？”萧洋有些失望地自说自话，而陆潇与才意识到，自长大以来，萧洋从不会邀请他睡同一张床，都是他自然地找萧洋同床共枕。
原来萧洋觉得这是梦。
床垫因为增加了重量而微微陷下去，两个人在那张不算宽的床上靠得很近。
萧洋感觉到旁边的体温透过两层薄薄的病号服传过来，像一阵从很远的夏天吹来的风。他试探性地往陆潇与的方向靠了靠，枕在了他的手臂上。手臂的骨骼形状抵着他的后脑勺，不算柔软，但很安心。
隔着一层布料，他好像能听到陆潇与的心跳，沉稳的，有力的，像一只在远处缓慢敲击的鼓。他觉得好幸福。
困意和温暖一并涌上来，像潮水一样缓慢地没过他的脚踝，然后是膝盖，然后是胸口。他的眼皮开始往下沉，意识边缘的棱角正在一颗一颗地被磨平。
他用最后的力气张开嘴，想跟他哥说一声晚安。但那些字还没有成型，他感觉到唇上贴上来一片温软的触感。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轻到让人怀疑它是不是真的存在过，轻到像是他因为太困而产生的幻觉。
他的大脑因为点滴里类似安眠药的成分而昏沉沉的，像一台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机器，所有的信号都卡在了半路上。他没有力气回应，没有力气睁开眼睛，甚至没有力气去思考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只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很轻的话，轻到他差点以为是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产生的回响。
“对不起……”
萧洋再次醒来的时候，床单上只有他一个人躺过的痕迹。护士正在调整输液的速度，手指按在滴管上的时候动作熟练而迅速。
冷言和萧霄已经来了，正在和医生询问情况。
萧洋把手伸到身侧，手指沿着床单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余温，没有被压过的凹陷，只有白色的、平整的、刚换过的那一面。
嘴唇上那一点温软的触感还留在上面，像一道被轻轻画上去的、还没有干透的水彩。他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