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国比萧洋想象中冷一些。
走出机场的时候，风从侧面灌过来，吹得他外套领口微微翻起来。陆潇与站在他旁边，顺手帮他把领子翻回去，手指在他颈侧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来接他们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萧洋在后座坐定，窗外的风景从高架桥慢慢变成了宽阔的街道，从宽阔的街道变成了绿化带密布的私人路段。他没有问还有多远，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那些他不熟悉但以后可能会熟悉的街景，陆潇与的手搭在座椅中间的扶手上，指尖离他的很近。
车子在一扇黑色的铁门前停了一下，门开了，驶进去之后又开了一段路，才在一栋老式别墅前面停下来。
“走吧，爷爷在等我们了。”
推开木门的时候，里面传来一阵茶香和暖气混合的温度，客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很多，落地窗正对着后花园，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地面的木纹照出一层薄薄的光泽。陆昭河坐在客厅正中央的扶手椅上，手里拄着那根深棕色的拐杖，拐杖的顶端被磨得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没有站起来，只是目光从陆潇与身上移到萧洋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爷爷。”陆潇与喊了一声。
陆昭河点了一下头，目光没有离开萧洋：“你倒是带回来了。”萧洋站在门边，不卑不亢地喊了一声：“爷爷好。”
陆昭河还没点头，姜柔从侧厅走了出来。她是陆潇与的奶奶。
她的目光从进门起就一直落在萧洋身上，此时捧住了萧洋的手，“长得真像，”她的声音比萧洋想象中年轻一些，带着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柔和，“跟你爷爷一样好看。”
萧洋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复，但姜柔已经笑了一下，松开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大红包。“拿着，”她说，“小时候看到你对着屏幕哭，我就想给你包一个了。”
小时候陆潇与来国外的时候每天晚上都要跟萧洋打视频，而萧洋毫无疑问每次都会哭着问“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偏偏萧洋哭得很乖，不会嚎啕大叫，只会瘪着嘴哽咽着把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再铁石心肠的人估计都会为这一幕动容。
萧洋低头看着那个厚实的红包，红纸面上烫着金色的字，他偏头看了一眼陆潇与，陆潇与没有替他接，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自己做决定。
萧洋收下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谢谢奶奶。”
姜声曼来得比他们预想中晚一些。她进门的时候身后跟着杨剑，杨剑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整齐，看起来比平时稳重一些，但进门之后的紧张完全暴露了他。
陆昭河看向杨剑，杨剑站得笔直，喊了一声“爷爷好”，陆昭河打量了他几秒，然后说：“你就是跟小鱼一起做项目的那个？”杨剑点头，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是，爷爷。”陆昭河又说：“眼光不错。”
没有多解释，但杨剑的肩膀明显松了一点。姜声曼在旁边笑了一下，走过去挽住姜柔的手臂：“奶奶，这是我男朋友。”
姜柔看了杨剑一眼，语气是肯定的：“你爸跟我说了，这孩子还行。”
饭后，陆潇与和杨剑并排坐在客厅侧面的沙发上，姜声曼在旁边跟姜柔聊着什么。陆潇与偏头看了一眼杨剑，杨剑正低头喝水，姿势都规规矩矩的。
陆潇与忽然伸手搭了一下杨剑的肩膀：“我之前就看你是成大事者，没想到啊，都当上我姐夫了。”
杨剑被呛了一下。
新学期开始的时候，萧洋在格林岛发现的那组信号经过反复验证，被确认为一种此前未被记录过的规律性脉冲。
它的周期稳定，谱线清晰，像是某个星体一直在用某种节奏发送着它自己的讯号。吴教授在组会上说：“这个发现值得做一个专项报告。”他顿了一下，看向萧洋，“你来做。”
学期末的时候，萧洋的报告被正式收录进系里的年度研究汇编。
不久之后，他收到一封邮件，邀请他在一个天文科普主题的交流会上做一次专题分享。
交流会那天，萧洋站在台侧候场，手里没有拿稿子。他说得不算快，大屏幕上先是放出一张光谱图像，随后切换成一段被放大的波形。曲线在深色背景上缓缓移动，周期的端点衔接得精确而稳定。
台下很安静，有人低头记录，有人看着屏幕。
“我们在后续的观测中确认，这颗星发出的脉冲信号周期是固定的，但是，它的旁边还有另一颗星。”
“它的信号并不是孤独的，每一次脉冲发出之后，都会收到另一颗星传来的回应。”屏幕上出现第二段波形，和第一段几乎完全重叠，只是在时间上有一点点偏移，像一个人说完话之后，另一个人恰好接上了。台下有人微微前倾了身体，像是没有预料到还有这样的补充。
“这种回应信号，和我们之前熟悉的任何已知天体都不吻合，它不像自然干扰或仪器误差。它在回应它，每一次都回应。”他说完这句话，合上笔记本，目光最后落在屏幕上那两条交错的波形上：“这两颗星像是约好了一样，一个发出，一个回应，从未间断过。”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鼓了掌，掌声慢慢连成一片，持续得比前半场稍久一些。
交流会散场之后，大厅里的人从多到少，最后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看展板的游客。
陆潇与站在展厅另一侧的入口处，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手机，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并不着急。
萧洋穿过人群朝他走过去的时候，他放下手机抬起头来。“讲完了？”
“嗯。”萧洋走到他旁边，“结束了。”他没有急着走，沿着展厅的长廊慢慢往前走，陆潇与跟在他侧后方，步子不快不慢。
走廊两侧的展板还亮着灯，有几块放着深空探测的光谱图，有几块展示着不同望远镜拍摄的星云照片。展厅里很安静，脚步声被地毯吸掉大半，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场馆广播声提醒着闭馆时间。
他们走到了最后一排展板前面。那块展板不大，夹在其他几块关于恒星演化和系外行星的展板中间，上面印着一张被放大的波形图，两条曲线以相同的节奏交错排列，一前一后，像两条缠在一起又始终保持着适当距离的线。
旁边有一行小字：“C-07候选脉冲源·时域波形记录·双星联动现象”。萧洋站在那块展板前面，目光沿着其中那条曲线走了一段，又顺着另一条折返回来。
“我刚开始以为它只是一颗普通的脉冲星，直到后来我把数据重新处理了一遍，才发现——它的信号后面，还有一段回应。”他把手伸出来，指尖隔着玻璃落在其中一条曲线的末端，“每次它发完信号，隔一段固定的时间，就会有一道频率相近的信号接上来，像是被什么人算好了时间在等它。我当时把那段数据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感觉像是有人一直在等它发完，然后告诉它——我听到了。”
陆潇与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块展板，没有打断他。
“它一直在发信号，而另一个回应也一直在接住它。它们是两颗星，但它们从来没有分开过。哥，我想把它们都送给你。因为——”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来概括这个念头，“你发过来的东西，我也都收到了。”
展厅空旷安静，展板上的灯还亮着，把那两条波形映得清晰而分明。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覆在萧洋的手背上：“它们叫什么？”
萧洋说：“还没有名字。等你来起。”
陆潇与低下头，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叫‘回应’吧。一个发，一个回，从来不会断。”
萧洋喜欢这个名字，或者说，陆潇与起的，他都喜欢。
他捧着陆潇与的脸，这个时候的展厅早就没人了，他想吻陆潇与。陆潇与读懂了，所以他搂住了萧洋的腰，做出了回应。
展板上的灯还亮着，两条波形像两条永远相交的线，在深蓝色的背景上静静地延伸着。
在很远很远的宇宙深处，两颗星隔着光年，一个发信号，一个回信号，一刻都没有中断过。像两个人的心跳隔着距离，始终能听到对方的那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