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阎一没回。
林富贵瞥见后视镜里的男人抬手捏了一下眉心,嘴唇动了动,又抿紧了。
那表情他说不上来。
又凶,又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戳了一下。
林富贵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自己把话接上:“回别墅是吧!好嘞好嘞,回别墅!”
一脚油门,迈巴赫在夜色中飞逝。
车厢里安静得过分。
忍了又忍,林富贵还是没忍住。
“咳……今天这事儿闹得还挺大的哈,那栋楼的玻璃门……啧啧,碎得跟下冰雹似的,满地都是渣子。”
刑阎一毫无反应。
“不过话说回来,老刑你开车撞门那下是真帅,就是稍微有点费钱——”
“林富贵。”
“到!”
“闭嘴。”
林富贵瞬间把嘴闭上,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在心里疯狂默念:我是哑巴,我是哑巴,我是哑巴。
就在这时,后座毯子底下忽然钻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叶零小心翼翼露出脸,绿金色的猫眼在昏暗的车厢里亮晶晶的。
“……很贵吗?”
刑阎一偏过头,喉结滚了一下:“不贵。”
林富贵在后视镜里狂翻白眼。
不贵?那可是防弹级别的定制玻璃!加上十二个兄弟的医药费,还有傅渊那个疯子可能开出的天价账单,你管这叫不贵?
但他脸上只能装出“我什么都没听见”的表情,把车开得更稳了一些。
叶零“哦”了一声,脑袋缩回去两秒,又不放心地钻出来。
“那扇门呢?是不是也很贵?”
语气里满是愧疚,听得人心里软塌塌的。
刑阎一皱了皱眉:“我说了,不贵。”
这次语气更沉,不容再问。
叶零不说话了,乖乖缩回毯子里。
但毯子底下悄悄伸出一只手,两根手指像小猫爪子,轻轻捏住了刑阎一的西装袖口。
力道很轻,小心翼翼的。
刑阎一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没有低头,也没有把手抽开。
只是原本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放松下来。
城市的霓虹灯渐渐退到身后,路两边的高楼矮了下去,换成了一排一排的梧桐树。
拐进别墅区那条幽静的林荫道时,暖黄色的路灯穿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车窗上投下一片一片流动的光斑。
叶零开始犯困,脑袋歪向车窗,轻轻打了个哈欠。
车窗上蒙了层薄雾。
拐弯时惯性让他的脑袋从玻璃上滑下来。
刑阎一几乎是下意识伸手,稳稳托住他的头。
掌心贴着太阳穴,指尖没入发丝。
那头发很细很软,蹭在指腹上痒痒的,像小猫肚子上的绒毛。
他动作极轻地调整角度,将那颗沉沉的脑袋按在了自己肩上。
叶零没醒,本能地往热源拱了拱,鼻尖抵着刑阎一的肩窝,呼吸渐渐均匀。
毯子滑下一截,露出一小段白皙的后颈,脊骨微微凸起。
刑阎一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将毯子重新拉好。
动作很轻。
林富贵从后视镜里瞥见这一幕,嘴角抽了抽,默默把收音机关了,连导航语音都调成了静音。
车停到别墅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午夜了。
院子里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来,照亮了门口那一片石板路。
旁边的花圃里,那一排冬青在这个月里长高了不少,新冒出的嫩叶在灯光下泛着浅绿色的光泽。
刑阎一下车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
叶零迷迷糊糊睁开眼,毯子从脸上滑落,露出一张睡得通红、还没醒透的脸。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睫毛黏在一起,眨了好几下才勉强分开。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刑阎一,含糊地“唔”了一声。
刑阎一弯下腰,伸手想去抱他。
叶零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先动了,裹着毯子自己跳了下来。
光脚踩在冰凉的石板路上。
凉意从脚底板直蹿上来,激得他一个哆嗦,彻底清醒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十根脚趾蜷了蜷,像做错事的小孩,又偷偷抬眼看向刑阎一。
刑阎一就站在他面前,低头注视着他的脚。
感应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表情看不太分明。
但能看见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然后他弯下腰,不给叶零任何拒绝的机会。
一只手熟练地穿过叶零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直接把人打横捞了起来。
“哎——”叶零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毯子滑落了大半,慌忙用胳膊肘压住重新裹紧。
刑阎一抱着他往屋里走,步伐很快,也很稳。
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叶零被他抱着,视线比他高出一截,能看见他头顶的发旋,还有发际线位置一道很浅的疤。
他盯着看了两秒,飞快移开了视线。
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分不清这心跳是自己的,还是刑阎一的。
林富贵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刑阎一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瘫在椅背上,掏出手机拨号。
“喂,老周。伤怎么样了?”
“……肋骨裂了?行吧,医药费老刑全包。”
“让兄弟们好好养着,回头我请大家吃饭压惊。”
他压低声音:“对了,今天这事儿……嘴都严实点。”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
林富贵“嗯”了两声,挂了电话。
他把座椅放倒,双手枕在脑后,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那盏感应灯。
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彻底灭了。
院子里只剩下沉沉的夜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左脚穿着鞋,右脚光着,另一只袜子还在脚底下踩得脏兮兮的。
“得,抢回来一只猫,搭进去一扇门、十二个兄弟,还有我的一只鞋。”
他把脚缩回来,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呼噜声在车厢里回荡,和远处草丛里的虫鸣混在一起,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