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零坐在长桌另一头,面前是一碗海鲜汤。
奶白的汤底,虾仁和蛤蜊浮在面上,鲜甜气扑面而来。
可他连勺子都没碰,视线越过碗沿,一直落在长桌那端的林富贵身上。
林富贵还在哭,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
叶零眉头越皱越紧,手掌撑住桌面,刚要站起来——
后背撞上一具胸膛。
硬邦邦的肌肉硌得肩胛骨生疼。
“去哪?”
刑阎一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胸腔的震动贴着他的后背,嗡嗡地响。
“去找林富贵,他在——”
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
“傅渊在管他。”
刑阎一拿起勺子,舀了勺汤,轻轻吹了两口,递到叶零嘴边。
“张嘴。”
叶零抿住嘴唇,偏头躲开。
勺子追过来,抵在他下唇上,不依不饶。
“张嘴。”
“……我自己有手。”
“你有。”刑阎一的拇指在他腰侧轻轻一按,“但我想喂。”
叶零耳廓发烫。
餐桌对面,一个正啃鸡腿的中年男人偷瞄过来。
刑阎一目光扫过去,又冷又沉。
那人浑身一抖,赶紧低下头,鸡腿咬在嘴里,半天不敢嚼。
叶零终于张口咬住勺子。
汤滑进嘴里,海鲜的鲜甜在舌尖化开。
可他什么都没尝出来。
只觉得热度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血管突突地跳。
“再来一口。”
刑阎一又舀了一勺。
“我想去找林富贵。”
“吃完再去。”
“你喂的太慢了。”
“那我快点。”
他把勺子放回碗里,直接端起碗,凑到叶零嘴边。
碗沿轻轻抵着下唇,角度刚好。
他低头看着叶零的发旋,目光从睫毛底下投下来,又黑又沉。
“喝。”
叶零看着那只碗,又抬眼去瞧刑阎一。
那张脸上还沾着爬梯子蹭来的铁锈,额角有道细长的擦痕,汗干了,留下浅灰色的印子。
他低头喝了。
汤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慢慢暖起来,这才觉出自己到底有多饿。
“吃肉。”
刑阎一放下碗,夹了块牛肉递过来。
牛肉切得厚,断面还是粉红色的,肉汁顺着筷子往下淌。
叶零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你也吃。”
“你先。”
“不行,你也饿了。你背我爬了那么久。”
刑阎一看了看他,然后把那块被叶零咬剩一半的牛肉送进自己嘴里。
他嚼得很慢,腮帮子动了两下,喉结从上往下滚了一道弧线。
接着又夹起一块新的,递到叶零嘴边。
“该你了。”
叶零的脸腾地红了。
他张嘴咬住牛肉,低头嚼了半天,再没敢抬头。
长桌那头,林富贵已经把一整盘牛肉都吃完了。
盘子空了,他拿手背抹了一把脸,眼泪和肉汁糊在一起,怎么也擦不干净。
傅渊又递过来一块面包:“吃。”
林富贵接过去,闷头咬了一大口。
面包噎在喉咙里,他梗着脖子往下咽,眼眶又红了一圈。
傅渊看着他,倒了杯水推到手边:“喝点水,别噎着。”
林富贵没抬头,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
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桌面上。
他放下杯子,又开始吃。
傅渊没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餐桌上的气氛渐渐松了下来。
有人开始低声交谈,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眼喘气。
食物的热气把血腥味冲淡了,刀叉碰瓷盘的声音一点点多了起来。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
大厅的灯光忽然闪了一下。
所有人同时抬头。
澜硕从侧门走进来。
他换了身深灰色制服,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笑。
“看来各位都吃饱了。”
椅子腿刮过地砖的声音刺啦响,所有人瞬间坐直了身体。
“那么——”澜硕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进入第三关,密室逃生。”
大厅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开了锅。
“还有关卡?!”一个络腮胡子的男人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翻在地,“这不是终点吗?”
“死了那么多人!”戴眼镜的女人声音尖得破了音,“八百个人,就剩十五个!你们还想怎样?!”
“我不玩了!我要出去!”一个干瘦的年轻人冲到墙边,疯狂拍打墙面,“开门!放我们出去!”
澜硕没动。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这群人崩溃、尖叫、拍墙,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变。
等声音稍微落下去一些,他才开口。
“喊完了?”
没人敢接话。
他从前襟口袋里取出三根定位绳,拎在指间晃了晃。
红色、蓝色、紫色,每根都沾着铁锈和泥,有一根上面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这是你们死去队友的。”他把绳头往桌上一扔,“现存十五人,按绳色分三组,每组五人。自己选。”
话音未落,赵茂德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椅子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三步并作两步扑到桌前,一把抢过那根红色定位绳。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赵茂德身上。
那个戴眼镜的女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络腮胡子的男人往地上啐了一口。
就在这时,林富贵站了起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红得几乎要滴血。
“你——也配用阿萤的东西?”
赵茂德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桌沿。
盘子震得叮当响,筷子骨碌碌滚到地上。
话没落地,林富贵已经扑了过去。
他直接跳过倒在地上的椅子,膝盖磕在桌角上也顾不上,一把揪住赵茂德的领口。
赵茂德比他胖了整整一圈,却被这股拼命的力道拽得整个人往前趔趄。
还没站稳,拳头就到了。
第一拳狠狠砸在赵茂德左眼上。
那只原本就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这下彻底睁不开了。
“她爬了那么高!就是被你害死的!”
赵茂德惨叫着往后仰,后脑勺磕在桌沿上,整个人翻倒在地。
林富贵骑上去,一拳接一拳地砸。
没有停顿,没有留力。
赵茂德的脸很快看不清原来的样子了。
满是血和淤青,鼻梁歪向一边,嘴唇翻开,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救命——!”赵茂德嘶声惨叫,“澜先生救我!”
澜硕就站在三步之外,双手抱胸,歪着头看。
他眉梢微挑,嘴角甚至还挂着笑。
叶零下意识往那边迈了一步。
手腕猛地被扣住,整个人被拽了回去。
刑阎一从桌上抽了张湿巾,捏着他的下巴把脸转过来。
“别动,嘴上沾了东西。”
拇指隔着湿巾蹭过叶零的唇角。
纸巾是凉的,指腹却烫得惊人。
他的眼里只装着叶零一个人,仿佛三步之外有人快被打死了,也跟他毫无关系。
叶零抓住他的手腕往外推:“刑阎一,林富贵在——”
“嗯。”刑阎一没松手,换了个方向继续擦,“转过来,这边还有一点。”
叶零用力扯他:“刑阎一!”
刑阎一这才抬眼朝那边扫了一下。
就一眼。
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擦。
“放心,有傅渊在。”
傅渊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朝扭打的方向走过去。
澜硕看了他一眼,没拦。
傅渊走到两人面前,一只手抓住林富贵的后领,将他从赵茂德身上拎起来。
林富贵拼命挣扎:“放开我——!”
傅渊没理他,把人往旁边拎了两步,放下。
然后转身,低头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赵茂德。
赵茂德看见傅渊,嘴唇哆嗦了两下:“谢、谢谢——”
傅渊没应声,一脚踩在他手腕上。
“咔嚓。”
骨裂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赵茂德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弓起来,另一只手去掰傅渊的脚。
傅渊就那样低头看着他。
“阿萤的手,”他说,“就是这只手拽的吧。”
话音落下,他用力碾了一下。
赵茂德疼得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喉咙里只剩下嗬嗬的气声。
大厅里死一般地寂静。
澜硕走过去,拿脚尖踢了踢赵茂德的肩膀。
“还能喘气就起来。”
“第三关,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