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十分,何牧然推开了工作室的门。
他把黑色单肩包往沙发上一扔,走到窗边将百叶窗拉起一半。
夕阳的光从缝隙里斜切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暖橙色的线。
他脱掉外套挂好,里面是件简单的灰色卫衣,领口有些松垮,露出半截锁骨。
电脑开机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坐下,点开邮箱。未读邮件七封,三封客户反馈,两封供应商报价,一封垃圾广告,还有一封来自“国家基因匹配中心”的官方邮件。
何牧然面无表情地点开。
邮件正文是标准格式的文字,附着一个PDF附件。
他下载,打开。A4大小的电子文件在屏幕上展开,最上方是红色国徽和“基因匹配通知书”几个加粗的黑体字。
他的视线往下扫。
匹配对象姓名:何牧然
性别:Beta(可育)
匹配编号:B-7349021
下面是一个表格,列出了四位匹配对象的姓名、性别、匹配度、以及基础信息概要。
宋锦南,Alpha,匹配度97%。
洛羽盛,Alpha,匹配度95%。
厉文翊,Alpha,匹配度96%。
淮修,Alpha,匹配度94%。
表格下方用较小的字体印着相关法律条款:“根据《ABO婚姻与家庭法》第37条规定,匹配度达到90%及以上者,可自愿申请缔结多攻契约婚姻关系。契约需所有当事人共同登记……”
何牧然滚动鼠标滚轮,把文件拉到最底下。
那里有四个男人的证件照。一张温润含笑,一张张扬锋利,一张沉稳冷硬,一张清淡疏离。四张脸,四种截然不同的气质。
他盯着屏幕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移动鼠标,点下右上角的红叉。文件被关闭。
他打开另一个文件夹,调出昨天没做完的设计稿,是一套咖啡馆的VI方案。
他放大logo部分,用钢笔工具调整了一个锚点的弧度。
门被砰地推开。
“牧然!你看没看到那个——”Betty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手里还抓着咬了一半的三明治。
她是何牧然的大学同学,也是这间小小设计工作室的另一半,负责所有何牧然不爱应付的对外联络和商务谈判。
何牧然头也没回:“看到什么。”
“匹配中心的邮件啊!今天统一发的,我收到了三封,匹配度都没过85%,气死我了!”
Betty把三明治往桌上一放,凑到他电脑前,“你的呢你的呢?让我看看!听说今年匹配度普遍偏高,上90%的都有资格申请多——”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何牧然的电脑屏幕上,只有咖啡馆的logo和一堆图层。
“你还没看?”Betty瞪大眼睛。
“看了。”何牧然移动鼠标,把一条曲线调得更流畅些。
“然后呢?”Betty急得跺脚,“匹配度多少?对方是谁?长什么样?你倒是说啊!”
何牧然这才侧过脸看她。
夕阳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利落的眉骨和鼻梁。
他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扬,是很标准的丹凤眼,瞳色是浅棕里透着点冷调的琥珀色。此刻他半垂着眼帘,没什么表情,嘴角平直。
“97,95,96,94。”他报数字。
Betty愣了两秒:“什么?”
“匹配度。”何牧然转回屏幕,继续调曲线。
Betty消化了一下这四个数字,又消化了一下“四个”这个数量,然后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四个?最高97%?我的天,何牧然你——你匹配到四个Alpha?还都超过90%?这是什么样的概率啊!”
她激动得在狭窄的工作室里转圈:“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97%!这几乎是基因层面的绝对契合了!
法律允许你们结婚的!多契约婚姻!我的妈呀,你快让我看看那几个人长什么样——”
“关了。”何牧然说。
“什么关了?”
“文件。关了。”何牧然移动鼠标,点开一个字体文件夹,“没必要看。”
Betty简直要疯了:“什么叫没必要?这是你的终身大事!是国家用最科学的基因检测算出来的!
匹配度超过90%的夫妻离婚率连0.3%都不到!而且对方是四个Alpha!你知道这意味着——”
“意味着麻烦。”何牧然冷脸打断她。
他从桌上拿起外卖单——工作室楼下那家牛肉面店的。
今天特价套餐旁边用红笔印着“加煎蛋+2元”。他把单子对折,又对折,然后拉开右手边的抽屉。
抽屉里有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几支用了一半的绘图笔,一沓没拆封的A4纸,一卷双面胶,一盒薄荷糖。
他把折成方块的外卖单垫在抽屉最底下,刚好卡在一个凹陷处。
然后拿起那份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基因匹配通知书》,对折,也放了进去,正好压在外卖单上面。
啪嗒。抽屉被推回。
整个过程他做得极其自然,表情都没变一下,仿佛放进去的不是一份可能改变人生的文件,而是一张没什么用的废纸。
Betty张着嘴,指着他,手指都在抖:“你……你就这么……垫外卖了?”
何牧然看向她,微微歪了下头,额前那几缕不听话的黑发随着动作滑到眉骨:“不然呢?”
“何牧然!”Betty尖叫起来,扑过去就要拉抽屉,“你疯了!这可是国家分配的对象!还是四个!你知道多少人一辈子都匹配不到一个超过85%的吗!”
何牧然抬手按住抽屉。
他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手指细长,但力气不小。Betty拉了两下没拉开,气得脸都红了。
“让开!”Betty瞪他。
“不让。”何牧然说,语气还是平的,“我要干活了。‘清咖’的VI方案明天要给客户看初稿,logo部分还没定。”
“你现在还想着logo?!”Betty简直想敲开他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那是你的未来!你的婚姻!你的——”
“Betty。”何牧然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Betty停了下来。
他看着她,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夕阳余晖里显得格外干净,也格外淡漠。
“匹配度再高,”他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清楚,“也只是数据。”
“可——”
“我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我。”何牧然松开按着抽屉的手,转回电脑前,重新握住鼠标,“因为一纸数据就要考虑结婚,很奇怪。”
Betty站在那里,胸口起伏,好半天才说:“那……那你至少看看照片吧?万一有你喜欢的类型呢?四个呢,总有一个——”
“不喜欢。”何牧然说。
“你都没看!”
“看了。”何牧然点开另一个文件,是咖啡馆的室内效果图,“没感觉。”
Betty绝望了。
她知道何牧然是什么样的人。
大学四年,工作三年,她见过无数Alpha、Beta、Omega对何牧然表示好感,有送花的,有请吃饭的,有写情书的,有直接表白的。
何牧然永远只有一种反应:冷着脸,淡淡说“不用了”,然后转身就走。
不是故作矜持,不是欲擒故纵。
他是真的没感觉,真的不在乎。
Betty曾经怀疑过何牧然是不是性冷淡,或者心里有人,但相处久了才发现,这人就是天生钝感,对感情的事一窍不通。
所有暧昧和暗示落在他那里,都会被自动翻译成“普通社交”或者“对方人不错”。
可这次不一样啊!Betty抓狂地想。这是国家匹配!是科学!是四个活生生的、基因和你契合到爆炸的Alpha!
但何牧然已经重新投入工作了。
他微微弓着背,右手握着鼠标,左手无意识地抬起来,顺了顺额前那几缕碎发。
他专注地盯着屏幕,侧脸在屏幕光下显得有些冷,但耳廓在夕阳余光里透出很淡的粉色。
Betty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泄了气。
算了。她想。跟这人讲感情,简直是对牛弹琴。
她走回自己桌前,狠狠咬了一大口三明治,含糊不清地说:“行,你牛。等那四个Alpha找上门,我看你怎么办。”
何牧然没回答。
他正调整logo的字体间距。屏幕上的光映在他眼睛里,那片浅棕色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抽屉里,那份通知书静静地躺着,压着那张“加煎蛋+2元”的外卖单。
窗外,夕阳彻底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