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百日宴还有两天,宋锦南忽然说要带何牧然去一个地方。
何牧然追问地点,宋锦南却只笑着卖关子,说到了自然就清楚。
何牧然没有再多问,把两个孩子托付给Betty和洛羽盛,跟着他上了车。
车子平稳行驶了四十分钟,最终停在一栋复古的老建筑前。
何牧然推开车门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怔住了。
这里是他年少时生活过的孤儿院。外墙重新粉刷过,大门也换成了崭新的款式,可建筑整体的轮廓分毫未变。熟悉的铁门、门前的水泥空地,还有院子中央那棵苍劲的老槐树,一下子将他拉回了遥远的从前。
宋锦南走到他身侧,语气温柔。
“要进去走走吗?”
何牧然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诧异。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之前填写资料时留下过地址,我顺着线索一路找了过来。”
何牧然沉默片刻,抬手推开铁门,迈步走了进去。
时隔多年再归来,记忆里宽敞的院落,如今看着小巧了不少。滑梯和秋千全都换成了新款,摆放的位置却和从前一模一样。他缓步走到老槐树下,伸手抚上粗糙的树干,指尖触到纹路的瞬间,无数零碎的回忆涌上心头。
这时,一位中年女性从楼内走出来,看到两人,微微一愣。
“请问你们是来找人的吗?”
何牧然抬眼,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是当年悉心照料他的李老师。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鬓角添了白发,眼角也爬满了皱纹。
“李老师,是我,何牧然。”
李老师定定打量他好几秒,眼睛猛地睁大,又惊又喜。
“牧然?真的是你啊!没想到你都长这么大了。”
她快步走上前,拉住何牧然的手,上上下下仔细端详,语气满是心疼与欣慰。
“这么多年也不回来看看,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我一切都好。”
李老师随即看向一旁的宋锦南,面露疑惑。
“这位是?”
“我是他的朋友,陪他回来故地重游。”宋锦南礼貌浅笑。
“快进屋坐,别站在院子里了。”李老师热情地拉着何牧然往里走,宋锦南紧随其后。
大厅的布置依旧熟悉,墙面贴满孩子们色彩斑斓的画作,地面堆放着各式各样的玩具。几个孩童正围在一起搭积木,瞧见陌生人,纷纷好奇地抬起脑袋张望。
何牧然站在大厅中央,环顾四周。周遭的陈设换了一批又一批,可独有的氛围,却从未改变。
李老师给他倒来一杯温水,絮絮叨叨问起他如今的生活。何牧然简单作答,说起自己开了一家设计工作室,日子安稳顺遂。李老师听着,连连点头,眼眶渐渐泛红。
“你从小就是个安静懂事的孩子。别的小朋友争抢玩具,你从来都不参与,总是安安静静等到最后。还记得有一回你发高烧,硬生生忍着不哭闹,坐在床边蔫蔫的,直到我发现你满脸通红,才知道你难受。”
过往的片段被一一提起,何牧然垂着头,一言不发。
“你哥哥何远性子比你活泼,天天带着你四处玩耍。后来他离开这里,我每次想起你们兄弟俩,心里都揪得难受。”
听到哥哥的名字,何牧然的喉咙骤然发紧。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依旧没有接话。
宋锦南察觉到他情绪低落,悄悄伸出手,轻轻覆住了他的手背。掌心的温度沉稳又安心。
李老师抬手擦了擦眼角,笑着缓和气氛。
“瞧我,净说些伤感的旧事。你回来是喜事,别被我影响心情。对了,我有样东西要送给你。”
她说完转身走进里屋,片刻后捧着一本老旧的相册走出来。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黑白照片。
“你看,这是你五岁那年,在院子里堆雪人的样子。”
照片里,小小的男孩蹲在雪地中,身前堆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厚厚的棉袄裹着小小的身子,脸颊冻得通红,一双眼睛却亮得像星辰。
何牧然凝望着照片,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李老师小心翼翼把相片从相册里取出来,递到他手中。
“这张就送给你了。我这儿还存着不少你儿时的照片,你要是想要,全都可以带走。”
何牧然接过照片,指尖轻轻摩挲着泛黄的相纸,声音放得很轻。
“谢谢您,李老师。”
“跟我还客气什么,你能回来看一看,我就特别开心了。”
又闲聊了一阵,何牧然起身道别。李老师一路将两人送到大门口,握着他的手迟迟不肯松开。
“牧然,以后一定要常回来。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我会的。”
坐回车上,何牧然一路沉默。宋锦南也没有开口打扰,安静地握着方向盘开车。
车辆驶出十余分钟后,何牧然终于率先打破沉寂。
“你为什么会想着带我来这里?”
“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挂念着这里。”宋锦南目视前方,语气温和,“有时候你望着窗外发呆,眼神飘得很远,我便猜到,你在回想从前。”
何牧然低头看向膝盖上的照片。
“我很少主动去回忆过去,想得多了,心里总会堵得慌。”
“那就不必刻意去想。”宋锦南侧头看了他一眼,“但倘若哪天你想回来看看,我随时都陪着你。”
何牧然捏着手里的相片,照片里的孩童笑得纯粹烂漫。那时的他,还不懂往后人生会经历多少波折。他小心翼翼将相片揣进贴身的口袋。
回到家中,何牧然把老照片摆在床头柜上,对着相片静静看了许久。随后拿出手机,拍下照片发给宋锦南,附带一句简短的道谢。
宋锦南几乎瞬间回复:不用客气。
何牧然放下手机,望了一眼相片,熄灯躺下。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儿时的画面一幕幕浮现,哥哥何远牵着他的手,穿过街巷去街角买冰棍的模样,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从前的日子清贫,可每一天都满是简单的快乐。
如今呢?
他细细思索,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现在的生活,也很好。
只是幸福的模样,和从前不一样了而已。
次日清晨,何牧然醒来,发现手机里躺着宋锦南发来的消息。短短一句话:今天下午,还是老地方碰面,我再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回复:去哪里?
宋锦南依旧保持着神秘感:到了你就知道了。
下午,宋锦南准时等候在楼下。何牧然上车后,车子一路驶向市中心,最终停在一处艺术空间门口。
“摄影展?”何牧然看着门头的招牌,有些意外。
“进去看看吧。”
两人并肩走入展厅。空间不算大,灯光柔和静谧,墙面整齐挂着一幅幅黑白摄影作品。何牧然走到第一幅作品前,整个人猛地一震。
画面里正是那座熟悉的孤儿院,老槐树、铁门、水泥院落,和他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他转头看向宋锦南。
“继续往前走吧。”宋锦南示意他看向展厅深处。
何牧然收回目光,一步步往前走。整间展厅的作品,全都围绕着这座孤儿院展开。教室、宿舍、食堂、游乐区……每一个角落,都被镜头完整记录下来。还有不少照片,定格了孩子们嬉笑玩耍、认真上课的瞬间。
他一路走到展厅最后一幅作品前,脚步彻底顿住。
这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照片。少年坐在老槐树下,手中捧着一本书,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身上落下斑驳光影。少年微微垂着头,柔和的侧脸线条清晰可见,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是何远。
积压在心底的情绪瞬间翻涌,何牧然的眼眶唰地就红了。
宋锦南走到他身旁,轻声解释。
“我翻查了孤儿院留存的旧档案,找到了这些老底片。这张是你哥哥,我特意扫描放大,冲印了出来。”
何牧然望着照片里的身影,心口像是被巨石堵住,酸涩得发疼,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你一直深深想念着他。”宋锦南的声音温柔又治愈,“所以我整理了所有旧照片,办了这场小小的专属影展。这里没有其他访客,就我们两个人。”
话音落下的刹那,隐忍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眼泪不断滑落,他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宋锦南伸出手臂,将他轻轻揽入怀中,一下下温柔拍着他的后背。
“哭出来吧,这里没人,不用硬撑。”
何牧然把脸埋在他的肩头,肩膀不住地颤抖。压抑多年的思念、委屈与怅然,全都随着泪水宣泄而出。他哭了很久,宋锦南的肩头被泪水浸湿了一大片。
情绪渐渐平复后,何牧然抬起头,双眼红肿不堪。他再次看向墙上哥哥的照片,声音沙哑干涩。
“这些……你到底是怎么找到的?”
“只要用心去寻,就总能找到。”宋锦南答道。
简单一句话,却再次戳中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何牧然眼眶又泛起湿意,下意识伸出手,紧紧攥住了宋锦南的衣袖。
宋锦南低头,看着那只用力攥着自己的手,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他没有言语,反手牢牢握住对方的手。
两只手十指紧紧相扣。
何牧然没有挣扎,任由他牵着。展厅里一片安静,唯有流淌在两人之间,浓得化不开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