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先生今天真精神。”周叔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欣慰,“这件西装是新买的吗?没见您穿过。”
“嗯,前两天在国贸买的。”白颂弯了弯嘴角,换上皮鞋,“周叔,我走了。”
“路上小心。”
白颂拉开门,走了出去。
深秋的傍晚,天暗得比夏天早了许多。六点不到,天色已经昏沉沉的,路灯亮了一排,橘黄色的光晕在薄暮中晕开,像一层柔软的纱。
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司机已经打开了后座的门。白颂弯腰坐进去,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和沈砚洲去家宴的那天。那天他也是坐在车里,也是穿着正装,也是去沈家老宅。
但那天的他和今天的他,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天他满脑子想的是“怎么把沈砚洲拿下”,今天他想的是“怎么把今天的聚会应付过去”。
白颂靠在车窗上,轻轻地叹了口气。
—
沈家老宅坐落在市郊,是一栋有些年头的别墅。
灰白色的外墙爬满了常春藤,院子里种着几棵高大的梧桐树,秋天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
白颂到的时候,老宅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车。
他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客厅里已经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各个角落,端着酒杯,说着或真或假的话。
空气里弥漫着红酒和香水混合的味道,夹杂着偶尔爆发出的笑声,热闹是热闹的,但那种热闹底下藏着的东西,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白颂一进门,就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面色不改,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不热情,不冷淡,不远不近,刚好够应付。
“哟,白颂来了。”沈婉清从人群里走出来,笑着拉住他的手,“几天不见,怎么又瘦了?是不是家里伙食不好?”
白颂笑了笑:“王姐手艺很好,是我自己吃得少了。”
“年轻人不要太瘦,太瘦了不好看。”沈婉清拍了拍他的手背,“砚洲呢?没跟你一起来?”
“他应该自己过来。”白颂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动静。
白颂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那些人迎上去的方向、忽然拔高的声调、殷勤得有些过分的笑脸,都指向同一个名字。
沈砚洲。
白颂没有回头。
他端起服务员托盘上的一杯水,低头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叶子在风中翻飞,有的落到草地上,有的飘到更远的地方去。
“白颂。”
身后传来沈婉清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砚洲在叫你。”
白颂转过身,看到沈砚洲站在几步之外。
男人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里面是深灰色的马甲,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清冷矜贵,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人。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落在白颂身上。
白颂端着水杯,平静地看了回去。
“什么事?”他问。
声音不大,刚好够两人听到。不热络,不疏远,和问一个普通同事“什么事”的语气没有任何区别。
沈砚洲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
“过来。”沈砚洲说。
白颂端着水杯走过去,在沈砚洲身边站定。
两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大概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社交场合的要求,又不至于让人误会他们关系亲密。
沈砚洲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领带扫到他的西装下摆,又收回来。
“穿这么少。”沈砚洲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白颂能听到,“外面冷。”
白颂愣了一下。
沈砚洲在关心他?
不对。白颂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沈砚洲在观察他?
沈砚洲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观察到的事实,就像他在会议上说“这份报告的第三页数据有误”一样,不带任何情感色彩。
“车里有暖气。”白颂说,语气平淡,“不冷。”
沈砚洲没再说话。
聚会开始了。
沈家的家族聚会有一套固定的流程——先是长辈致辞,然后是晚辈敬酒,然后是各自寒暄。
表面上一团和气,实际上每个人都在盘算着自己的那点事。
白颂全程跟在沈砚洲身边,不近不远,半步的距离。沈砚洲和别人说话的时候,他就安静地站在旁边,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
沈砚洲和别人敬酒的时候,他就端起自己的水杯——他不喝酒——配合着举一下。
有人跟他寒暄,他就礼貌地回应。不多说一句,也不少说一句。
沈婉清拉着他聊了几句,问他最近在做什么,他说“在家看看书,偶尔出去逛逛街”。
沈婉清夸他“越来越沉稳了”,他笑了笑说“谢谢姑姑”。
沈谦也在。他站在人群的另一边,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聊着什么,时不时往白颂的方向瞟一眼。
白颂注意到了那些目光,但他没有看回去,甚至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当一个人不存在,是对他最大的蔑视。
沈谦的脸色不太好,但他不敢在家族聚会上做什么。
上次那张照片已经让他出了一次风头,再搞事的话,沈砚洲不会放过他。
白颂全程没有看沈谦一眼。
就是刻意回避,真的不想看到他。这个人不值得他浪费任何一个表情。
聚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白颂去了趟洗手间。
他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灯光下的脸白得近乎透明,表情平静得像一张没有褶皱的白纸。
白颂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确认自己今天做得很好。
没有露出任何不该露出的情绪,没有给任何人留下话柄,没有让自己显得像那个需要被同情的“被冷落的妻子”。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转身走出洗手间。
走廊上,沈砚洲站在那里。
男人靠在一根廊柱上,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走廊的灯光不太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地砖上。
白颂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沈砚洲把烟收起来,看着他。
“等你。”沈砚洲说。
白颂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走吧。”他说,率先迈开步子,从沈砚洲身边走了过去。
两人的肩膀在交错的一瞬间,几乎碰到了一起。白颂没有躲,也没有靠近。就那么自然地、不偏不倚地擦了过去。
沈砚洲站在原地,看着白颂的背影。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步伐不紧不慢,走路的时候肩膀没有一丝晃动。
那是一个很有教养的姿态,不是刻意维持的,而是一种骨子里的从容。
但沈砚洲注意到,白颂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停留。
哪怕零点一秒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