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在酒店门口停下来。沈砚洲下了车,走进大堂,刷卡进电梯,走进房间。
房间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床铺得整整齐齐,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黑咖啡。
沈砚洲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白颂的聊天记录。最新的一条还是他前几天发的“嗯”,后面什么都没有。
他打了几个字:“你今天——”
又删掉了。
他又打:“到家了吗——”
又删掉了。
他第三次打:“周六——”
又删掉了。
沈砚洲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仰面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很干净,没有任何装饰。
但他眼前浮现的不是天花板,而是白颂今天站在走廊上的样子。
走廊的灯光不算亮,把他的脸映得像一块温润的白玉。表情平静,眼底无波,嘴角挂着一个得体的、无懈可击的微笑。
那个微笑好看是好看的,但沈砚洲宁愿看白颂生气时鼓起的腮帮子,宁愿看他委屈时红了的眼眶,宁愿看他嘴硬时微微翘起的嘴角。
至少那些表情,是他给的。
现在这个完美的、得体的、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的白颂……
不是他认识的。
或者说,不是他习惯的。
沈砚洲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酒店的,柔软,干净,带着陌生的洗衣液味道。不是家里那个枕头的味道。
不是白颂的味道。
沈砚洲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白颂身上的味道。
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就是一种很淡的、干净的、像阳光晒过的棉被一样的味道。
每次白颂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那股味道就会飘过来,淡淡的,还没等他仔细分辨就散了。
今天在走廊上,白颂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闻到了。
还是那个味道,没变。
但白颂变了。
沈砚洲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躺着。
窗外的城市还在喧闹,但他的房间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忽然很想回家。
但他不知道,那个家还欢迎不欢迎他。
白颂找到工作了。
说起来有些戏剧化——他投了十几份简历,回复了三四家,面试了两轮,最后拿到offer的是一家做生活方式类内容的新媒体公司。
公司不大,二十来个人,主营一个粉丝量不错的公众号和一个刚刚起步的短视频账号。
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林,短发,说话语速快得像连珠炮,面试的时候看了白颂的样稿,翻了两页,抬头问他:“你是不是做过文案?”
白颂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表情没变。
“在校刊做过编辑,平时自己也写一些东西。”
林老板又翻了两页,把样稿合上,推过来。
“试用期一个月,转正后按阅读量算绩效,能接受吗?”
白颂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能入职?”
“随时。”
林老板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推到他面前。
“那就明天。”
白颂拿着合同走出办公楼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十月底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他一点都不觉得冷,心跳砰砰砰的,快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不过是一份工作,月薪税前八千,试用期打八折,在这个城市连一间像样的单人公寓都租不起——但他就是高兴。
因为有钱。
这是他靠自己拿到的,不是靠“沈太太”的身份,也不是靠沈砚洲的施舍,是他自己的本事。
白颂把合同小心翼翼地装进文件袋里,站在写字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像碎金子。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这种感觉太好了。
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不需要小心翼翼,不需要担心自己做错了什么就会被冷言冷语。
他就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拿自己应得的薪水,堂堂正正地活着。
白颂把文件袋抱在怀里,脚步轻快地走向地铁站。
——从现在开始,他的生活里不只有“沈太太”这一个身份了。
他还是“白颂”。
一个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收入、有自己的未来的白颂。
同一时刻,沈氏集团大厦,顶层总裁办公室。
沈砚洲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并购方案的终稿,陈助理站在旁边等着他签字。
但他的目光落在文件的某一页上,已经停留了将近两分钟,既没有翻页,也没有拿起笔。
陈助理不敢出声,就那么安静地站着。
这两周沈总的状态不太对。
他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工作没有出任何差错,会议照常开,决策照常做,甚至连语气都和平时一模一样,低沉、平稳、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就是不对。
比如今天早上,沈总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陈助理看了一眼,觉得那杯咖啡的颜色比平时浅了一些。
沈总喝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放到了桌上,再也没有端起来过。
那杯咖啡后来被陈助理收拾的时候倒掉了。
比如中午,沈总让他订午餐。他按照惯例订了沈总常吃的那家日料店的套餐,送到的时候沈总看了一眼,说“换一家”。
他问换哪家,沈总沉默了几秒,说“随便”。最后沈总什么也没吃。
比如现在,沈总盯着那份并购方案已经快三分钟了,那一页的内容他大概闭着眼睛都能背下来——是标的公司的资产评估摘要,没有任何需要纠结的地方。
“沈总。”陈助理试探性地开口,“这份方案有什么问题吗?”
沈砚洲的睫毛动了一下,像是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拉了回来。
“没有。”他拿起笔,在签名栏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和平时一样工整有力,没有任何拖泥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