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文件合上,推给陈助理。
陈助理接过文件,没有立刻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沈总,您今天中午没吃饭,要不要我让餐厅再送一份过来?”
沈砚洲看了他一眼。
“不用。”
陈助理应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沈砚洲的声音。
“陈助理。”
陈助理停下来,转身。
沈砚洲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放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在实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声音很轻,笃笃两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这两周,”沈砚洲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我有没有什么异常?”
陈助理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说“有”,像是在说老板状态不好;说“没有”,又明显是在撒谎。
“沈总,”陈助理小心地选择着措辞,“您的工作状态一直很好,没有影响任何决策。但——”
他顿了一下。
“但说‘异常’的话,确实有一些和平时不太一样的地方。”
沈砚洲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比如您最近在办公室待的时间比以前长了。以前您下班之后很少留在公司,但这周您有三天都是在办公室坐到九点以后才走。”
陈助理一边说一边观察沈砚洲的表情,“还有,您最近不怎么喝咖啡了。以前您一天至少三杯,但这周您每天早上倒掉的那杯咖啡,几乎没怎么动过。”
沈砚洲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还有吗?”
陈助理深吸一口气。
“还有,您今天早上让我查的那件事——白先生最近在做什么。您以前从来不会过问白先生的私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不像是工作日中午的总裁办公室,更像是某间被人遗忘的空房间。
沈砚洲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停了下来,指尖停在实木桌面上,一动不动。
陈助理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他跟着沈砚洲六年了,从沈砚洲还是沈氏集团的副总经理的时候就跟着他了。
六年来,他见过沈砚洲在各种极端情况下的样子——被董事会在会议上逼宫的时候,沈砚洲面不改色地一条一条驳回了所有的质疑;
被沈谦在家族聚会上当众挑衅的时候,沈砚洲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被媒体造谣做假账的时候,沈砚洲甚至没有让公关部发声明,直接让法务部把对方告到了破产。
六年来,他从来没有见过沈砚洲问出“我有没有什么异常”这种话。
沈砚洲不是一个会自我怀疑的人。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精确计算过的。
他对自己有着近乎冷酷的自信——不是自负,是那种“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笃定。
但现在,这个人问他:“我有没有什么异常?”
陈助理觉得自己今天大概是踩在了某种他还没有完全理解的雷区边缘。但他已经说了这么多,收不回来了。
“沈总,”陈助理的声音放得很轻,“我说句不该说的话。”
沈砚洲抬眸看他。
“您最近的状态,像是有……”
陈助理停顿了一下。
“像是有喜欢的人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沈砚洲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张冷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
但陈助理注意到,他的手指从桌面上抬了起来,放到了膝盖上。不是平时那种从容的、舒展的姿势,而是微微攥着,指节泛白。
像是一个人在努力控制着什么。
“出去。”沈砚洲说。
声音不大,但陈助理听出了那两个字底下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尴尬,更像是某种被戳中之后的本能防御。
“是。”陈助理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砚洲靠在了椅背上。
陈助理最后那句话,像一枚钉子,又准又狠地钉进了他的脑子里。
“像是有喜欢的人了。”
喜欢。
沈砚洲不是一个会回避问题的人。任何商业上的难题,他会用数据和逻辑拆解到最细,找到最优解。
任何管理上的困境,他会从组织结构到人员配置逐一排查,找到病灶。
他一向认为,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想不明白”的问题,只存在“没有找到正确分析方法”的问题。
但陈助理说的这件事,他找不到分析方法。
什么叫喜欢?
他对白颂的感觉,和陈助理说的“喜欢”,是一回事吗?
沈砚洲闭上眼睛,开始回忆白颂出现在他生活里的这二十几天。
第一天,白颂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他看了白颂一眼,心里想的是:这个人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第一次在家宴上,白颂怼了沈谦,不卑不亢。他当时想的是:这个人怎么变了。
后来白颂开始每天早上给他煮咖啡。他嘴上说“不需要”,但第二天他开始比平时早五分钟到餐厅。
白颂在健身房“不小心”摔倒的时候,他伸手捞住了对方的腰。
那个人靠在他胸口的时候,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干净的、像太阳晒过的棉被一样的味道。
他回去之后洗了澡,但那股味道在记忆里留了很久。
白颂生病那次,他连夜从外地赶回来。
不是因为白颂的病情有多严重——周叔在电话里说“白先生有点发烧,已经吃了药”——而是因为他听到“白先生发烧”这四个字的时候,手里的文件突然就看不进去了。
他站在白颂卧室门外,在走廊的墙上靠了一整夜。
白颂半夜开门的时候,他看到那个人穿着睡衣、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样子,第一反应不是“你怎么出来了”,而是“脚不冷吗”。
白颂给他热牛奶的那天早上,他说“我不喜欢喝牛奶”,但其实他喝了。在车里,拧开保温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牛奶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白颂在酒吧被拍的那天晚上,他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的感觉——从头顶凉到脚底,连指尖都是麻的。
他打电话给白颂,说了那些话。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酒店的房间里坐了一整夜,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一口都没有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