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洲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天，什么也没做。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什么也没做”——他签了七份文件，开了两个短会，回复了十几封邮件。
如果有人在旁边观察，会觉得今天和过去的每一天没有任何区别：沈总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冷淡，眼神专注，处理工作的效率一如既往地高。
但陈助理知道不一样。
因为沈砚洲在签第三份文件的时候，把日期写成了昨天的。
这是六年来第一次。他没有声张，默默地划掉重写，但陈助理站在旁边，看到了那个被划掉的数字。
还有，沈砚洲在第二个短会上，忽然沉默了将近十秒钟。
供应商代表正在汇报季度数据，沈砚洲的目光落在投影屏幕上，但那道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一行数据上——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但里面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空洞洞的，像一扇没有挂画也没有人住的空房子。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着他，空气安静得能听到投影仪风扇转动的声音。
过了几秒，沈砚洲眨了一下眼睛，说“继续”，表情没有任何不自然，好像那十秒钟的空白从未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十秒钟的重量。
陈助理把那十秒钟记在了心里，和“沈总今天早上迟到了二十分钟”
“沈总今天没有喝咖啡”
“沈总今天在办公室盯着窗外看了将近半小时”这些事件放在一起，拼凑出一个他不敢确认但又无法忽视的结论。
下午四点，陈助理敲门走进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
“沈总，您早上让我查的事。”他把文件夹放到沈砚洲面前，退后一步，站得笔直。
沈砚洲打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三页纸，第一页是公司基本信息，第二页是经营范围和发展历程，第三页是几个关键人物的简要介绍。
资料不多，但足够他看清白颂要去的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
“觅光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注册地A市，成立于三年前，法人和实际控制人是一个叫林晚的女人，三十二岁，之前在国内某知名杂志社做了五年编辑，后来自立门户。
公司主营新媒体内容制作，目前运营一个公众号和两个短视频账号，粉丝量中上水平，在行业内口碑不错，但规模很小，只有二十来个人。
办公地点在城东一个文创园区里，租的是一栋两层小楼的二楼，总面积不到两百平。
沈砚洲把第一页看完，翻到第二页。第三页最后有一段陈助理加上的备注，
措辞严谨而克制：“该公司经营状况良好，无不良记录。林晚本人在业内口碑较好，未发现有与沈家相关的人际关系往来。白先生应聘的岗位是文案，试用期一个月，转正后月薪税前八千元。”
八千。
沈砚洲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几秒。八千块，在这个城市大概能租一间离公司近一点的开间，剩下的钱刚好够吃饭和交通。
白颂从家里带出去的那杯牛奶和一个三明治，大概是他今天全部的伙食。
中午他吃什么？公司有食堂吗？还是会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个饭团，站在写字楼门口，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像这座城市里成千上万个普通上班族一样？
沈砚洲把文件夹合上，放到一边。
“我知道了。”他说。
陈助理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陈助理。”
陈助理停下来。
沈砚洲的手指在文件夹的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声音笃笃的，不急不慢，像是某种正在进行的内心活动的无声伴奏。
“如果你……想对一个人好，”沈砚洲开口了，语速很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在脑子里翻一本他从来没有读过的书，
“但你已经把很多事情搞砸了。你觉得应该从哪儿开始？”
陈助理站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了大约两秒钟。他跟着沈砚洲六年了，从来没有被问过这种问题。
沈总不会问“你觉得应该怎么做”，沈总从来都是直接做决定的那个人。
但现在，沈砚洲坐在椅子上，微微仰着头看他的样子，不是平时那个运筹帷幄的决策者，而是一个在陌生的领域里迷了路、不知道方向在哪里的人。
“沈总，”陈助理斟酌着措辞，“我觉得……从‘让对方感觉到你的态度变了’开始。
不是说出来，是做出来。有些事情，做一次对方可能注意不到，但连着做几天，对方就懂了。”
沈砚洲没有说话，但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比如……”陈助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比如您以前不太主动联系白先生，那您现在可以主动联系。
比如您以前不太在意一些小细节，那您现在可以留意一下白先生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不用刻意，就是……放在心上。”
沈砚洲沉默了很久。
“嗯。”他说。
陈助理不确定这个“嗯”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自己该走了。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拿出手机，给妻子发了一条消息：“老婆，我今晚早点回去。爱你。”
他妻子秒回了三个问号，然后一个笑脸。
陈助理看着那个笑脸，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不是因为他帮了老板，而是因为他觉得，那个从不问别人意见的男人，终于开始像一个普通人了。
办公室里，沈砚洲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翻开那个文件夹，又看了一遍白颂入职公司的地址——城东，文创园区，离别墅大概四十分钟车程，没有直达地铁，需要换乘一次。
白颂今天早上是走着出去的，大概是先走到公交站，再换地铁。
那个帆布包里除了入职资料和三明治，应该还有一把折叠伞。
今天是晴天，但天气预报说周末可能有雨，他看了吗？他出门的时候有没有看天气预报的习惯？
沈砚洲发现自己不知道这些事。他只知道白颂喝牛奶、吃糖醋排骨、睡觉前会看一会儿手机。
这些是他在餐桌上、在走廊里、在那些日复一日的擦肩而过中无意间看到和听到的碎片，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
他把文件夹放到一边，犹豫了几秒，然后打开了电脑浏览器。
光标在地址栏里闪烁了一下。沈砚洲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像是在进行某种需要巨大勇气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