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五十三分。来不及了,真的来不及了。
他趿拉着拖鞋冲向玄关,帆布包在腰间一甩一甩的,挂绳上的工牌撞在包扣上,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白颂。”沈砚洲的声音从餐厅传来,不大,但很清晰,清晰到每一个音节都像被精确切割过的钻石,边缘锋利,棱角分明。
白颂蹲在玄关穿鞋,动作没停。
他今天要穿的不是那双帆布鞋——帆布鞋的鞋带被系得太整齐了,他没时间解开再重新系,直接从鞋柜里抽了一双黑色的平底皮鞋,一脚蹬进去,后跟都没来得及提。
“来不及了,我先走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和喝过酒之后特有的沙哑,
像一把很久没用过的旧琴弓在琴弦上缓缓拉动,声音不大,但每一个音都带着细微的、毛茸茸的质感。
“早餐。”沈砚洲说。
白颂已经站起来,手搭在门把手上,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从玄关往餐厅的方向看了一眼。沈砚洲还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没有走过来,就只是坐在餐桌前,
面前放着咖啡,桌上还有一碗粥、一碟小菜、一个盘子,盘子里是煎蛋和吐司——一份完整的、热的、显然是刚做出来的早餐。
不对,不是“一份”,是“两份”。桌子对面还有一个位置,那前面也摆着一份,粥、小菜、煎蛋、吐司,和白颂面前这份一模一样。
筷子已经摆好了,一双在沈砚洲右手边,一双在对面那个位置的右手边。
勺子也是两个,一个在粥碗里,一个在对面那碗粥里。连纸巾都折好了,两叠,一叠在沈砚洲左手边,一叠在对面那个位置的左手边。
白颂看着那个被精心布置过的对面,手指从门把手上松开了。
“我坐地铁要一个多小时。”他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九点打卡,现在——”
“我送你。”沈砚洲说。他的声音依然不大,但语速很快,是怕白颂说出“不用了”之前,没能把自己的话说完。
白颂站在玄关,手从门把手上彻底放了下来。他看着沈砚洲,沈砚洲看着他。
晨光从餐厅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沈砚洲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的大背头在晨光中显得比平时更凌厉,但毛衣的柔软中和了那种凌厉,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被布裹住的刀——锋芒还在,但不再让人害怕。
他眼底的青黑还没有完全消,但比昨天浅了一些,大概是因为昨晚睡得比前几天好。
晨光落在他睫毛上的时候,那些睫毛的尖端变成了金色,像秋天最后一片没有被霜打过的叶子。
“你先吃,吃完我送你。”沈砚洲又说了一遍,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怕惊动什么。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咖啡,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白颂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他在紧张。
白颂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三秒,也许是五秒,也许是更久。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七点五十四分,沈砚洲送他到公司大概要开多久?
不堵车的话,从别墅到城东的文创园区,走环路,大概三十到四十分钟。如果他八点十分出发,八点五十之前能到,不会迟到。
前提是他必须在五分钟内吃完早餐。五分钟。一碗粥,一碟小菜,一个煎蛋,一片吐司。他能吃完。
白颂趿拉着拖鞋走回餐厅,在沈砚洲对面坐下来。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皮蛋瘦肉粥,温的,不烫嘴,也不凉,像是有人在十分钟前就盛好了,掐着他下楼的时间。
粥的味道比他记忆中的要好,米粒煮得开了花,软软糯糯的,皮蛋的Q弹和瘦肉的鲜嫩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是王姐的手艺,但不是王姐平时做的那种——王姐做的粥偏咸,这一碗的咸度刚好是他上一次跟王姐说“能不能少放点盐”之后的那个咸度。
他记得那次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王姐在厨房,沈砚洲不在场。
但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王姐,或者有人记住了这件事,然后让王姐照着做了。
白颂又舀了一勺,没有说话。他在吃粥,沈砚洲在看手机。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餐厅里的安静和之前那些日子的安静不一样了。
以前的安静是“我不想和你说”的安静,是两个人各自缩在自己的壳里、假装对方不存在的安静。
今天的安静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想坐在这里”的安静,是粥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缓缓升腾、像一层薄纱一样把他们的视线隔开的安静。
白颂咬了一口吐司,吐司烤得刚好,表面微焦,抹了薄薄一层黄油,黄油被吐司的余温融化,渗进面包的孔隙里,每一口都是奶香和麦香交织的味道。
他以前不爱吃吐司,总觉得太干,没什么味道。但这片吐司不一样,它不干,也不噎人,嚼起来有一种很踏实的、让人想慢慢吃的质感。
但他不能慢慢吃。他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五十九分。
他加快了速度,三口并作两口地把剩下的吐司塞进嘴里,端起粥碗把最后几口粥喝完,拿纸巾擦了嘴,站起来。“我好了。”
沈砚洲也站了起来。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那串钥匙在他掌心转了一圈,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清脆的、干净的、像某种信号。
他没有穿外套,就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羊绒毛衣,领口服帖地贴在锁骨上方,随着他走路的动作微微晃动,露出喉结以下那一片被毛衣边缘遮住又露出的皮肤。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迈得很稳,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白颂耳朵里像某种古老的、精确的、不会出错的节拍器。
白颂跟在他身后,差了两步的距离。不是刻意保持的,是他走路的节奏本来就跟不上沈砚洲——沈砚洲腿长,
一步抵他一步半,但他没有放慢脚步等白颂,白颂也没有加快脚步追他。
两个人就那么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隔着差不多两米的距离,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相交,但也永远不会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