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洲看着那只手,又看着白颂的脸,嘴角弯了。
“早。”沈砚洲的声音是哑的,刚睡醒的那种哑,像一把很久没用过的旧琴弓在琴弦上慢慢地拉了一下。
白颂把手从沈砚洲的胸肌上弹开,像被烫了一下。
他把手藏在身后。“你放开我。我要起床。”
沈砚洲的腿没有松。他躺在枕头上看着白颂,白颂趴在他身上头发乱得像鸡窝,脸红的像煮熟的虾,手藏在身后,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拎出来的、还没睡醒的、不知道该往哪儿跑的小猫。
“再躺一会儿。”沈砚洲说。
白颂摇头,“不躺了。你放开。”
“你昨晚自己爬上来的。”
白颂愣了一下,“我没有。”
沈砚洲看着他,“你有。”
白颂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确实不知道,睡着之后的事他没有记忆,但他知道自己睡觉不老实。
上个月他把沈砚洲从床上踹了下去,今天爬到沈砚洲身上也不是不可能。
白颂把脸埋进了沈砚洲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那你也不要夹我腿。麻了。”
沈砚洲松了腿,白颂把腿抽出来,腿确实麻了,从膝盖麻到脚趾。
他趴在沈砚洲身上,腿麻了,手也不知道该放哪,整个人像一条被搁浅的鱼,不知道该往哪儿游。
“你转过去。我要下去了。”白颂说。
沈砚洲没有转过去,他看着白颂,白颂看着他的下巴,不看他的眼睛。“颂颂。”
“嗯。”
“你刚才手放在我胸肌上。”
白颂的耳朵又红了一个度,“没有。”
“有。”
白颂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瞪了他一眼,“你再说我就踹你下去了。”
沈砚洲的嘴角弯着,“你舍不得。”
白颂从他身上翻下去,翻到床的另一边,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沈砚洲偏过头看着他,白颂的眼睛在被子上面亮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表皮上还挂着水珠。
“几点了?”白颂问。
沈砚洲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钟,“七点二十。”
“还早。”白颂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了眼睛。但他睡不着了,他的心跳还很快。
沈砚洲在旁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白颂闭着眼睛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那道目光是有重量的,落在脸上像一小片温热的、正在慢慢扩散的薄雾。
“你能不能别看我了。”白颂没有睁眼。
“你脸上有东西。”
白颂睁开眼睛,“什么东西?”
沈砚洲伸出手,指尖在他颧骨的位置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指。“没有了。”
白颂看着他的手指,又看着他的脸。沈砚洲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真的从他脸上拿掉了什么东西。白颂知道他在骗人,但他没有拆穿。
“你今天几点去公司?”白颂问。
“不去。在家办公。腿还没好。”
“那你今天干什么?”
“看你。”
白颂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进了被子里。“你今天话好多。”
沈砚洲的笑声从被子外面传进来,不大,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白颂在被子里闭着眼睛,嘴角弯着。
被子里很暖,有沈砚洲身上的味道,和晚上睡觉时不一样,晚上的味道是被洗衣液盖过的,早上的味道是睡了一整夜之后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更浓,更近,更像一个人而不是一个香水柜台。
白颂在被子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被子拉下来露出脸。脸还是红的。
“起床了。”白颂坐起来。
“好。”
白颂先下床,趿拉着拖鞋走进卫生间。他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红的,耳红的,脖子红的,锁骨也是红的,像一个被从里到外烤透了的红薯。
他用冷水洗了两遍脸,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红了。
他转身走出卫生间的时候,沈砚洲正撑着拐杖站在床边看着他,白颂走过去扶住他的手臂。
“你慢点。”沈砚洲撑着他走到卫生间门口,白颂松开手,“你自己行不行?”
沈砚洲看着他的眼睛,“你帮我?”
白颂把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自己弄。我叫王姐做早餐。”他转身走出卧室,耳朵还是红的。
拆石膏的日子终于到了,沈砚洲等了十四天,等得不耐烦了。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看自己的左腿,那条白色的石膏从脚踝打到膝盖,像一只笨重的靴子,穿脱都不行,洗澡要包保鲜膜,睡觉要垫枕头,走路要撑拐杖。
白颂看他每天盯着石膏发呆,觉得好笑又有点心疼。
“医生说了三到四周。你才两周。”
“太久了。”
“腿是你自己的。你急着拆它就长得快?”
沈砚洲看着她,“急着抱你。”
白颂把早餐端到他面前,“先把粥喝了。粥喝完再想抱的事。”
复查那天,医生没让沈砚洲去医院。陈助理提前约好了,私人医生带着设备直接到别墅来。
白颂请了半天假,在家等着。上午十点门铃响了,周叔去开门,带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刘,骨科专家,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箱子。
后面跟着一个年轻护士,推着一台便携X光机。
白颂把医生领到客厅。沈砚洲已经坐在沙发上了,左腿搁在茶几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医生进来放下书。
“刘医生。”
“沈先生,恢复得怎么样?腿还疼吗?”
“不疼。痒。石膏里面痒。”
刘医生笑了一下,“痒是好事,说明骨头在长。”
他打开箱子,戴上手套,把沈砚洲的腿从茶几上抬起来,摸了摸石膏边缘,又敲了敲石膏表面。白颂站在旁边看着,手指攥着衣角。
刘医生让护士把X光机推过来,“先拍个片子看看骨头长得怎么样了。沈先生,您躺着别动。”
护士把一块黑色的板子塞到沈砚洲腿下,调整好位置,按下按钮。机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护士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刘医生走过去看屏幕,看了几秒,转过头看着沈砚洲。
“长得不错。比预期快。”
白颂攥着衣角的手指松开了。刘医生走回来,从箱子里拿出一把小锯子,圆形的,刀片被磨得很亮。
白颂看着那把锯子,皱了一下眉。“这是什么?”
“拆石膏用的。不疼,就是声音有点大。沈太太您别担心。”
白颂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沈太太”,但没有说出来。
刘医生已经蹲下来开始锯石膏了。锯子碰到石膏表面发出一阵嗡嗡的声音,不大,但很尖锐,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罐子里的蜜蜂。
白色的粉末从锯口处飞出来,落在沈砚洲的裤腿上、沙发上、地毯上。白颂退后了一步,但没有走远,就站在沈砚洲旁边,看着那把锯子一点一点地把石膏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