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看着碟子里的那块鱼,鱼肉雪白,裹着琥珀色的糖醋汁,上面还撒了几粒白芝麻,看起来格外诱人。
他拿起筷子,把那块鱼吃了。
很甜。
甜到嗓子眼发紧。
吃完饭,楚昭没有急着走,他坐在暖阁里,和楚珩一起喝了一壶茶,茶是今年的龙井,叶片嫩绿,泡出来的汤色清亮,带着一股豆香。
“陛下,”楚昭斟酌着开口,“臣弟今天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
楚珩挑了挑眉:“谁?”
楚昭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已经被折得皱巴巴的纸,展开,指着那个被墨点洇开的字迹。
楚珩低头看去,嘴角的笑容慢慢地、慢慢地收敛了。
因为楚昭写的是。
“楚珩”。
楚昭看着楚珩的表情变化,心跳快得像擂鼓,但他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挑衅的意味。
楚珩沉默了很长时间。
暖阁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在两个人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窗外起了风,吹得树枝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窃窃私语。
然后楚珩笑了。
那是一种楚昭从未见过的笑容,不是冷笑,不是苦笑,不是温柔的笑,而是一种……被看穿的、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欣慰的笑。
“昭昭,”楚珩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话,“你比朕想象的还要聪明。”
楚昭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楚珩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夜色,月光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勾勒出一个清冷而孤独的轮廓,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好看得不真实。
“你说得对,”楚珩的声音从窗前传过来,带着夜风的凉意,“很多东西是假的,但有一件事是真的,确实有人想杀朕,也确实有人想把朕描绘成一个暴君,好让后来者推翻朕的时候,师出有名。”
楚昭站起来,走到他身后,距离半步的位置停下来,没有再往前。
“那个人,”楚昭的声音很轻,“是太后吗?”
楚珩转过身来,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楚昭这才发现他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了几分,眼底有一层很淡很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太后是其中之一,”楚珩说,“但不是全部。”
他的目光落在楚昭脸上,很沉,很重,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成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动作,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描摹了一下楚昭的眉骨。
楚昭没有躲。
他的身体僵住了,但脊背还直着,肩膀还端着,他没有后退一步。
楚珩的手指从他的眉骨滑到太阳穴,再到鬓角,最后落到他的耳廓上,轻轻捏了一下那片红得透明的软骨。
“昭昭,”楚珩的声音低得像叹息,“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耳朵红的时候,朕都想咬上去。”
楚昭的脑子里炸开了一朵烟花,所有的理智在那个瞬间都被炸成了碎片,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陛下!”
“叫我楚珩。”楚珩打断他,拇指摩挲着他的耳廓,“在这里,你不是王爷,我不是陛下,你是楚昭,我是楚珩,仅此而已。”
楚昭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不知道是因为那句话,还是因为楚珩拇指的温度,又或者是因为这个人在月光下的样子太过好看,好看到他觉得不真实,像是在做一个随时会醒的梦。
“楚珩,”楚昭听到自己说,“我怕。”
楚珩的手停了一下。
“怕什么?”
“怕你是真的,也怕你是假的,”楚昭的声音微微发颤,“怕……”
怕,原著写的是对的,怕你最后真的会变成暴君,怕我会变成原著里那个被杀的宁安王,但我最怕的是,即使知道这些,我还是……
他没有说完。
因为楚珩吻了他。
不是额头。
是嘴唇。
楚珩的嘴唇微凉,带着茶香和玫瑰酿的甜味,落在他的唇上,像一片花瓣被风吹到了不该落的地方,轻而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楚昭闭上了眼睛。
他的睫毛在颤,肩膀在颤,整个人都在颤,像是一片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树叶,但他的手没有推开楚珩,而是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抓住了楚珩的袖口,攥得指节泛白。
楚珩感觉到袖口被抓住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然后那个吻从试探变成了确认,从轻触变成了贴合,从小心翼翼变成了一点点贪婪。
他一只手扣住楚昭的后脑,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按进自己怀里,楚昭的后背抵上了窗棂,木质的窗框硌着他的脊椎,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能感觉到楚珩的嘴唇、楚珩的呼吸、楚珩的心跳。
那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楚昭觉得自己快窒息了,楚珩才慢慢退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他的鼻尖。
两个人的呼吸都乱得一塌糊涂,在极近的距离里交织在一起,像是两条纠缠不清的线。
“昭昭,”楚珩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怕的这些,朕也怕。”
楚昭睁开眼睛,对上楚珩的眼眸。
那双眼睛里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算计的深沉,只有一个普通人的恐惧和渴望,他怕失去,怕辜负,怕眼前这个人有一天会离开,怕所有的温柔都抵不过命运的捉弄。
“但朕更怕的是,”楚珩的下巴抵在楚昭的肩窝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明明怕得要死,却连试都不敢试一次。”
楚昭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可能是委屈,可能是害怕,可能是被戳中了心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也可能只是因为楚珩的怀抱太暖了,暖到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捂化了的冰。
他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楚珩的肩头,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楚珩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人箍得更紧了一些,下巴还抵在他的肩窝上,嘴唇贴着他的颈侧,一下一下地蹭着,像一只大猫在安慰自己的幼崽。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楚昭的,哪个是楚珩的。
过了很久,楚昭的眼泪终于停了,他从楚珩的肩窝里抬起头,鼻子红红的,眼睛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楚珩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温柔得不像是一个帝王该有的表情。
“昭昭,”楚珩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揶揄,“你哭起来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
楚昭:“…………”
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脸,声音沙哑地说:“陛下,臣弟只是被风吹了眼睛。”
楚珩的笑意更深了:“哦?那这风还挺懂事的。”
楚昭别过脸去,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但他没有挣开楚珩的怀抱,而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后背抵着窗棂,前胸贴着楚珩的胸膛,两个人的心跳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互相应和,像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
“楚珩,”楚昭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偷走,“我陪你。”
楚珩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不管前面是什么,我陪你。”
楚昭说完这句话,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但他没有收回这句话。
因为他想过了,就算原著写的是真的,就算楚珩最后真的会变成暴君,就算他最后真的会被杀,那也是未来的事,现在的楚珩,给他夹菜的楚珩,给他留早膳的楚珩,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羽毛般轻吻的楚珩,是真实的。
而为了这份真实,他愿意赌一次。
楚珩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烛火燃尽了一截,烛泪滴落在铜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然后楚珩低下头,在楚昭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比上一次更重一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烙进去。
“好。”楚珩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是楚昭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里有颤抖,“你陪我。”
窗外起了风,吹得满树的叶子哗哗作响,像是在鼓掌,又像是在催促。
更深露重。
那盘棋还在继续,暗流还在涌动,幕后的黑手还藏在阴影里,李崇文的死还没有个交代,沈崇远和沈嵩的较量才刚刚开始,太后还没有出手,那个查阅旧案卷宗的人还没有浮出水面。
但此刻,在这间小小的暖阁里,楚昭抓住了楚珩的袖口,指甲嵌进布料里,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楚珩低头看着他的手,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