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回到含元殿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他的嘴唇还残留着茶香和玫瑰酿的甜味,耳朵上楚珩留着指腹的温度似乎还没有散去,连带着整个右半边脸都是麻的,他坐在窗前,推开窗户,让夜风灌进来,吹散脸上那层挥之不去的燥热。
月光很好,银白色铺了一地,像是有人在院子里泼了一层水银。
楚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今天做的事情,如果放在原著里,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宁安王楚昭在原著的设定里,是一个谨小慎微、循规蹈矩的王爷,他知道自己是炮灰命格,所以格外小心翼翼,从不逾矩,更不可能和自己的皇帝兄长产生任何超出君臣界限的关系。
但他是穿越来的。
他知道原著的存在,知道那些所谓的“既定命运”,知道楚珩在原著后期会变成一个冷酷多疑的暴君,知道自己会被牵连致死。
可他也知道,原著里有很多信息是假的。
比如张文华的签名。
比如那份借阅记录。
比如,楚珩。
楚昭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楚珩在月光下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暴君的冷酷,没有帝王的算计,只有一个普通人的疲惫和温柔,以及那一瞬间,他说“你比朕想象的还要聪明”时,声音里带着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
楚珩早就知道自己在被人算计。
他知道有人想杀他,有人想把他描绘成暴君,有人想推翻他。
但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一步一步地查,像一只耐心的猎豹,潜伏在草丛里,等着猎物露出破绽。
楚昭把自己写的那个名单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宋明远——棋子,被人利用来引爆盐铁转运使贪腐案的旧账。
李崇文——棋子,被人安排来逼供宋明远,然后被灭口。
沈嵩——棋子?还是棋手?他知道沈嵩有秘密,但那个秘密是什么?沈崇远是丞相,太后的心腹,沈嵩是他的亲弟弟,如果沈崇远要对付楚珩,沈嵩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赵慎之——棋子,被人利用来伪造借阅记录,引导楚昭去查江南盐铁转运使贪腐案。
张文华——棋子,他的签名被伪造,说明他本人可能并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
楚昭的目光在“沈嵩”这个名字上停了很久。
他想起那天在御书房门口不小心听到沈嵩从收到那封信和不知真假的玉佩开始,像是抓住了机会,竟还要将谋反二字不惜套在沈崇远的身上。
楚昭忽然意识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是沈嵩泄露了卷宗,没有否认自己和李崇文有勾结,也从来没有承认过自己是主谋。
楚昭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沈嵩的秘密是什么?这个秘密大到足以让他宁愿背锅也不愿暴露。
沈崇远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他真的是太后的心腹吗?还是说,他有自己的打算?
太后为什么迟迟没有出手?她在等什么?
最后,楚昭写下了最大的那个问号,查阅旧案卷宗的人是谁?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下了四个字:
“螳螂捕蝉”。
然后他在下面又加了四个字:
“黄雀在后”。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螳螂还是蝉,但他知道,那只黄雀一定藏在某个地方,等着收网。
第二天---
沈嵩被捕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烧一封信。
火舌舔舐着纸页的边缘,墨迹在高温中扭曲变形,像是垂死挣扎的野兽,他已经烧了大半,只剩最后一片角落还攥在指间,上面依稀可辨“玉佩”“时机”“不可妄动”几个字。
门是被踹开的。
大理寺的人来得比沈嵩预想的快了整整两天,他甚至来不及把那片纸角丢进火盆,就被两个穿着青衣的差役按住了肩膀,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慎之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那份伪造的大理寺借阅记录,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嵩,”赵慎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秤砣一样砸下来,“你涉嫌伪造证据、诬陷朝廷命官、串通灭门案凶手,现在奉命拿你归案。”
沈嵩被按在地上,半边脸贴着冰冷的地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辩解,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介于苦笑和释然之间,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赵大人来得比我想的要快。”沈嵩的声音闷闷的,贴着地面传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
赵慎之蹲下来,与他对视:“是你做得不够干净,还是你本来就没想做得干净?”
沈嵩闭上眼睛,没有回答。
差役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押着他往外走,经过廊下的时候,沈嵩忽然停住了脚步,转头看了一眼书房窗台上放着的那盆文竹,青翠的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着,像是在跟他告别。
他养了那盆文竹三年,每天浇水,每月修剪,把它从一棵只有三片叶子的幼苗养成了满盆葱茏的模样。
“赵大人,”沈嵩忽然开口,“那盆文竹,能不能帮我浇浇水?每三天一次,别浇太多,它会烂根。”
赵慎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摆了一下手,示意差役把人带走。
沈嵩被押走的消息,在当天夜里就传到了宫里。
但传进重华宫的方式,不是通过奏折,不是通过密报,而是楚昭自己送来的。
彼时楚珩刚批完最后一本折子,蜡烛燃得只剩半寸,烛泪在铜台上积了厚厚一层,他揉了揉眉心,正要叫李福进来更衣,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他太熟悉了,轻而快,像是一匹小马驹在跑,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莽撞。
门被推开的时候,楚珩还没来得及抬头,就听到楚昭的声音炸开来。
“皇上,沈嵩居然被抓了!”
楚珩的笔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气喘吁吁的人,楚昭跑了一路,发丝有些散乱,额角沁着薄汗,耳朵尖红红的,衣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一小片泛着薄红的皮肤。
楚珩的目光在那片皮肤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朕知道了。”楚珩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楚昭愣了一下:“你知道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赵慎之才抓的人,连大理寺都还没上报。”
“赵慎之抓人之前,跟朕递了密折。”楚珩把手中的笔搁在笔架上,站起来,走到楚昭面前,抬手帮他理了理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朕比你早两个时辰知道。”
楚昭一把抓住楚珩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泛白:“那你怎么不告诉我?沈嵩被抓了!如果沈嵩真的有问题,那之前所有的事情都要重新梳理。”
“昭昭,”楚珩打断他,反手握住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朕在等你来找朕。”
楚昭的眉头皱起来:“等我?”
“你查了这么多天,去了大理寺,见了赵慎之,拿到了借阅记录,你认为沈嵩有问题,但你一直没有把自己的结论告诉朕,”楚珩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温度,“你是在等证据确凿才来说,还是怕朕不信你?”
楚昭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楚珩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沈嵩是你查出来的,这个功劳朕会记在你头上,但沈嵩的案子,必须移交大理寺会审,因为涉及的人太多了,你一个人审不了。”
楚昭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还有,”楚珩的手从他的手腕滑到他的手心,十指慢慢交缠在一起,像是两根藤蔓绞上了同一面墙,“沈嵩的案子,你不用再查了。”
楚昭猛地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沈嵩已经不是棋子了,他是弃子,”楚珩的目光沉下来,“查一个弃子,查不出幕后的棋手,只会浪费你的时间,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
楚珩低下头,嘴唇凑近楚昭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低到像是怕惊动墙角的虫蚁:“找出太后身边的人,谁在替她联络外面的势力。”